李子冀的确已经听说了这件事,当无根之地遗留无名阵法掉落在斩龙山脉的消息传到他耳中的时候,他才刚刚走进扶鱼城。
任何地方起名字都是有迹可循的,比如这座扶鱼城,由来是一个津津乐道的玄妙故事,说是在几百年前圣朝新任知府来此赴任的时候在城外一汪大湖边缘看见了一条搁浅的大鱼,身躯就和小船一样,挣扎着回不去深水处,知府大人心生怜悯命人将搁浅的大鱼送回了湖里,所以得名扶鱼城。
又因为这条大鱼后来修行成了气候,被敕封为当地的河神,保佑扶鱼城内外百姓财运亨通,所以扶鱼也通富裕。
真假当然不得而知,也没人会去追究这种虚无缥缈的来源,就像斩龙山脉之所以会叫这个名字传说是因为不知多少年前有人在这里斩了一条龙从而得名,具体多少年前无法确定,具体有没有这回事同样也没人确定,就连距离最近的天山门也从不曾亲眼看到过这里到底有没有一条龙的残骸。
世上有太多事情都是没办法深究的。
马车就停在客栈外面,李子冀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总是习惯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一壶烫好的酒,两盘简单的小菜,目光盯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里想着无根之地的事情。
这是今年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十二月份的天气已经充满了凉意,街上房屋稀疏的地方刮着彻骨的冷风,新历三十七年的冬天好像格外寒冷。
这家客栈并不大,扶鱼城本也就是座不算太大的小城,客栈里最出名的酒就是他现在喝的这壶碧螺春,李子冀先前听说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的听错了,怎的一壶酒起了个茶叶的名字?
于是他要了一壶,在店小二的推荐下烫好之后才拿上桌子,热酒倒进杯子里呈现出来的就是和碧螺春一样黄绿清明的颜色,甚至闻起来都是一样鲜嫩的花果香味。
看上去就是一杯茶,品色上佳,只是喝进嘴里一切的茶香就都变成了酒香,偏偏强烈的酒香味道里还带着一丝碧螺春的茶香味。
难怪一壶酒却要起一杯茶的名字。
李子冀觉得这很有意思,尤其是喝着这样有意思的酒,看着外面格外冷的雪,心里想着无根之地的事情,本以为会如平常无趣的一天就变得有趣了不少。
人生难得遇见有意思的事情,尤其是到了他现在所经历所处的环境里,能够放下心去看一些有意思琐事的机会就变得更少。
无根之地虚无缥缈,传说中游离在云端之上的岛屿,他可能出现在神山之上,可能出现在普陀山上,也可能出现在长安城的头顶,那里有着无数神秘的宝藏,随便得到其中一种都能受用一生。
谁不会对这样的地方感兴趣呢?
想来任何人都会对这样的地方感兴趣的,那无名阵法里面可能的确藏匿着一些足以引发大争端的宝物,像是这种级别的宝物单单只是听一听就能引起无数人的艳羡。
就像这间客栈里,在寒冬大雪中仅有的四五桌客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已经有太多人去了斩龙山脉,有太多人死在了斩龙山脉,又有太多人离开了斩龙山脉,那座笼罩方圆数千里的庞大无名阵法就算是各大势力精通此道的大家见了都是一头雾水,不明白,也无法插手。
阵法之中到底有没有宝藏依然没人找得到,即便真的有那也像是一朵带刺的花朵,在真正摘下那朵花之前注定会让手掌鲜血淋漓。
冷风席卷街道,让大雪纷飞如烟,店小二赶忙小跑着过去将客栈的门紧紧关上,如此才让屋子里的暖意渐渐变浓。
李子冀依然在看着窗外,大片的雪花毫不客气的将长街铺满,他的窗大开着。
店小二有心想要喊一声让他把窗户关上,以免跑了热气,话还没张口却被掌柜的瞪了一眼,摸不着头脑的小二哥这才面色一变,然后一言不发的退到一旁。
窗虽敞开着,却没有一丝的冷风透进来,那个青年就像是一面无形的墙壁封堵着寒冷,将内外隔绝。
酒还是烫的。
雪花在靠近窗子的时候好似变得柔和,李子冀总是在想着自己应该做什么,又应该如何去做,只不过这些事情是永远也不能完全想通的,就像扶鱼城里的这场雪,谁又知道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停下呢?
他的修行进境已经很快了,可一想到未来可能要发生的事情却还是觉得太慢,在这一点上他与神子倒是没什么不同。
客栈里的交谈声不绝于耳,有客人已经喝醉了,嚷嚷着要去斩龙山脉碰碰运气,要是运气好得到了什么宝贝,那自家那不成器的儿子说不定就也有机会成为大人物,说着说着又因为自己没能力没本事给家人带来更好的生活而低头痛哭起来。
酒不是好东西,但很多人需要它。
对于类似这些的抱怨李子冀时常能够听见,其实生活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困难的,穷苦的怨恨自己不能富贵,富贵的怨恨自己没有权力,掌权的怨恨自己不能无所顾忌。
又喝了口酒,滚烫的碧螺春没有一点凉下来的意思,李子冀心里想着人世间纷扰的杂乱事情,目光却在漫天风雪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少年郎走在长街上,顶着风雪小心的走着,那张脸上带着谨慎,每走几步都要警惕的观察四周。
只是一眼李子冀就知晓这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因为其身上任何一个动作无不是透着初出茅庐的青涩,好似生怕别人看不出来自己鬼鬼祟祟的模样。
他轻轻皱眉,觉得这少年看上去有些眼熟,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
直到卷起雪花的冷风吹到了少年身上那不伦不类的僧衣,他这才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