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冰原,风雪刺骨,入眼一片雪白。
楚昭和百里东君一路闲聊,如闲庭信步。
萧羽一行三人就惨了,虽然有楚昭时不时会度送一些真气,但也仅仅只是维持他们能继续走下去,不至于死在冰原上而已。
一路气喘如牛,好似破风箱一般,连说话的余力都没有。
岩森和龙邪是有一点怨念的,反观萧羽却丝毫没有一点怨气,他觉得这是楚昭给他的考验。
“听说你一直在找那条河?”
楚昭突然开口,让萧羽脸色一喜,心道果然此前只是考验。
“是。”
“去琅琊流泉客栈,至于他们愿不愿意接你的单子,我不做保证。”楚昭回头,笑道:“对了,萧燮也在琅琊城,你可以去找他聊聊。”
“多谢楚叔叔,待我回去后,一定登门拜访二皇伯。”萧羽可是很清楚,他那位二皇伯在楚国虽未做官,但混的却是不错,与温家和楚国琅琊军交情匪浅。
“等一下,暗河不是被你收编了吗?”百里东君疑惑道。
“久不见光,难免有些不适应,所以一开始就有一部分人选择留在了暗河之中。”楚昭说着,抬手一挥,一下让萧羽三人体力恢复到巅峰。
“走吧,快到了。”
一盏茶的功夫后。
一道光就那么突兀的照了下来。
那是一道穿透雪雾云层,穿透万里雪川的光,忽然就照进了这片冰原。
那道光炽热而绚丽,犹如一条长长的火焰。
“这便是冰原尽头的光吗?古籍《山海经》中有记载,人面蛇身,赤色,身长千里,钟山之神也。他们认为这道光其实是神灵的化身,没想到此生真的能见到这般美丽的风景。”萧羽停下脚步,忍不住感叹道。
百里东君和龙邪也沉浸在这冰原极光之中,倒是楚昭和岩森无感,楚昭是看过太多次,再美的风景也会觉得倦怠,而岩森就是单纯的不懂欣赏了。
“公子你看。”
岩森突然开口,让几人回过神来,顺着其目光望去,只见那里是一座雪山,雪山的半山腰上有个山洞,山洞的门口似乎站着一个白色身影。
百里东君目光如炬,眼底闪过一抹追思,无声叹了口气,最后笑道:“你和忘忧大师把他教养的很好,嗯,长得比他爹好看。”
“这倒是,叶鼎之没他帅。”楚昭笑了笑,率先迈开了脚步。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萧羽三人也终于看清了那身影,那是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俊秀男子,在光芒所过之处,风雪飘扬之地,举着一个烛台,烛台上有星火点点,摇摇欲坠,却并不熄灭。
“总算到了。”萧羽摘下风帽,仰头看着那白袍身影。
那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们,飘然下了山。
一笑,依旧是那般的风华绝代。
他是天外天宗主叶安世,亦是寒水寺的邪和尚无心。
“安世拜见师伯,见过酒仙前辈。”
当年之事,叶安世知道的不多,只知百里东君当年原本是可以和他爹一起把他娘从天启城抢出来的,但百里东君却没有帮忙,反而站到了他爹的对立面。
对于百里东君,他谈不上怨,可也叫不出那一声叔叔。
百里东君点点头,追忆道:“当年见你,还是五六岁的孩童,一晃十二年了。”
“我记得,当年是酒仙前辈带我去的寒水寺。”
“怪我吗?”
“不怪!”叶安世神色淡漠的摇了摇头,随即神情又变得温柔起来:“师父很好,玥姨她们也经常来看我,我在寒水寺过得很好。”
百里东君张了张嘴,最终却只叹息了一声。
不怪,其实才是最让他难受的。
“我怎么听你的意思,是怪我没常去看你?”
听到楚昭这么一说,叶安世赶忙笑道:“师伯,您这就可冤枉我了,我知道您公务繁忙,哪敢怪您啊。”
“不敢,就是有了?”
叶安世傻了:“师伯,没您这样的。”
“算了,不逗你小子了,你和小月亮一起闭关,没有乱来吧?”
叶安世先是一愣,然后一脸郁闷道:“师伯,我有没有乱来,您还不知道吗。”
要知道,廊玥福地之中,可是有他师伯的一道神念分身。
且不说他不敢有那心思,即便是有,他也不敢啊。
“还算你小子老实,你待客吧。”
叶安世点头,微微转头看向萧羽三人。
“你们为何而来?”
萧羽笑道:“为见叶宗主而来。”
“只是见我?”叶安世似是失去了兴致,抬头望着远处那抹渐渐淡去的微光,若有所思:“那你已经见到了,你们可以走了。”
萧羽摇头:“还未见到。”
“哦?”叶安世一脸饶有兴致的模样,伸手挽起一缕雪花。
萧羽缓缓道:“佛曰:有心无相,相由心生,有相无心,相由心灭。我只见到了叶宗主的相,未见叶宗主的心,不算相见。”
“你想见我的心?”叶安世忽然一弹手,那缕雪花瞬间凝成一道冰刺,冲萧羽激射而去。
站在萧羽身边的岩森抬手一拳,一击将冰刺轰得粉碎,冰屑飞扬,萧羽面色不改,依然抬头望着叶安世。
“你可知我原来的名字?”
“无心。”
叶安世点点头,不再多言,领着楚昭和百里东君朝廊玥福地而去。
龙邪和岩森对视后,岩森抱起萧羽,三人急忙纵身跟了上去,朝山腰处的洞口掠去。
很快,他们便来到廊玥福地门口,岩森将萧羽放下,开口问道:“公子,我们?”
“进去。”
萧羽一步跨出,走在了最前面。
三人一进廊玥福地,顿时便感觉浑身一暖,仅仅是一丈之隔,却像是两个世界。
一丈以外,冰天雪地。
一丈以内,温暖如春。
入眼处是成排成排的书架,最外面摆放着一个案几,上面放着红泥小火炉,以及一炉燃烧着的檀香,地上铺着一张白虎皮,叶安世正懒洋洋的半躺在上面。
见到这一幕,萧羽三人心头都不禁冒起了一个比较奇怪的词。
雍容华贵。
这词实在不适合形容冰天雪地里的小山洞,也不适合形容一个男子,但他们却偏偏想到了这个词。
叶安世伸了伸手,懒洋洋道:“说说吧,为什么要来见我?”
“我姓萧。”萧羽坐到他对面,拿起了面前的茶杯。
叶安世嘴角浮现起暧昧不明的笑意:“这么巧,我有一个朋友,也姓萧。”
萧羽拿着茶杯一饮而尽,脸色微微一变,略有些意外:“这是酒?”
叶安世给自己倒了一杯,淡淡笑道:“是酒是茶重要吗?总没有当皇帝重要吧。”
“看来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赤王萧羽,明德帝第七子,是北离皇子中最有风流气概的那一位,外表看似是一个诗酒王爷,可这么多年来,一直暗中联系天外天,与白发仙和紫衣侯来往密切,在我回天外天这件事上,有不少你的安排,并且你还有一层更隐秘的身份,你是孤剑仙洛青阳的义子。”
叶安世缓缓说着,萧羽原本一直微微含笑,一边听一边点头,似乎对叶安世知道这些并不意外,直到说出他是洛青阳义子,才微微变了脸色,眼底闪过一丝惊诧。
“你知道?”
叶安世并未回答,自顾自地说道:“紫衣侯和白发仙虽然支持你,但天外天的上任宗主却是反对态度,所以你才想把我送回天外天,让我执掌天外天,然后以我为傀儡,让白发仙和紫衣侯在背后掌控,最后天外天,以及整个域外魔教,都成为你的势力。”
“对,你说的没错。”萧羽点头:“说起来,我一直有些好奇在你之前的那位宗主,他是谁?”
“他是谁重要吗?反正如今我才是天外天宗主。”
萧羽一愣,点点头:“也对,可惜我没想到你的能力远远超乎我的预料,短短时间便完全掌控了天外天,所以我才不远千里而来,希望与你结盟。”
“我为何要与你结盟?”叶安世轻轻晃悠着手中茶杯。
“我姓萧,但我母亲姓易。”
叶安世手中的动作一顿,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飘渺起来。
“那一年,人们在湖边发现了她的簪子,却没有见到她的身影,大家都以为她投湖死了,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可若是她真的死了,阿爹为什么没有悲伤,只有愤怒呢,而且忽然开始一天天昼夜不息的练剑?我一直想不明白,后来阿爹有次醉酒,我才知道,原来她只是回到了曾经心爱的男子身边。”
叶安世望着萧羽,淡淡道:“我只记得她姓易,却忘记了她的名字。”
“易文君。”
“好陌生的名字,于你于我,甚至于她自己,都是很陌生的名字吧,我听说她被大家所熟知的名字是宣妃娘娘?”
萧羽点头:“确实如此。”
叶安世莞尔一笑,笑容中充满了讥诮的意味:“所以你是我弟弟?”
“不错,当年因为楚叔叔插手,让叶鼎之带走了母妃,你出生后,母妃才回到皇宫,你比我大一岁。”萧羽脸色有些郁闷。
此话一出,龙邪和岩森都流露出了几分惊讶。
“看来对于当年之事,你知晓的并不多。”叶安世摇摇头,轻轻啜了一口酒,问道:“所以呢?”
“所以啊。”萧羽轻轻敲击桌面,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我虽是兄弟,但同母异父,我们的父亲还是仇敌,是你父亲害死了我阿爹,正所谓父债子偿,我不提刀砍你就不错了,你还想让我帮你夺帝位?”
叶安世嗤笑一声,身上杀意一闪而逝,虽然只是一闪而逝的杀意,却是让龙邪和岩森瞬间紧绷起来,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叶安世扫了他们两人一眼,又恢复了懒散的模样,淡淡笑道:“不用紧张,毕竟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我不会真提刀砍了他。”
两人尴尬的笑了笑,没说话。
只是心神丝毫不敢放松,同时在心里对叶安世做出了一个评价。
不好对付!
之后,他们聊到了天下逍遥天境的高手,聊天到了江湖势力。
从北离五大监,到国师齐天尘,钦天监两位副监正、雪月城三仙,雷门三杰、无双城等等。
最后萧羽沉声道:“这几年白王萧崇笼络了很多势力,无双城已经被他纳入麾下,所以我需要天外天的支持。”
“为何一定是天外天?”
“因为五大监和钦天监永远只会站在一个人身边,那就是北离的皇帝。
雪月城,我和萧崇这几年都派人去过,枪仙笑着接纳了所有礼物,却从没有表示过自己的态度,以至于雪月城盟友的态度也暧昧不明。
至于暗河,我派的人都死在了寻找那条河的路上,虽然今日楚叔叔帮我搭了条线,但我如果不能在这里获得天外天的支持,那么我可能会死在去找暗河的路上,而且我也没有把握让他们帮我。”萧羽望着叶安世,一脸凝重。
叶安世给自己倒了杯酒,轻轻啜了一口,一脸玩味的笑道:“你就有把握我会帮你?”
“我们毕竟是兄弟。”
叶安世摇摇头:“你不要故意把自己说的那么弱,她是影宗的大小姐,当年影宗的势力全都让你继承了,而且她当年有一个爱她的要死的师兄,那个师兄叫洛青阳,大名鼎鼎的孤剑仙是你的义父。”
“是,我们的义父确实是洛青阳,但义父他独居慕凉城一步不出已经十多年了,我可不觉得他会为了我而出城。”
“是你的义父。”
“我的就是你的,我们是兄弟。”萧羽说得无比诚恳。
“那皇位也是我们的?”
萧羽摇头笑道:“唯独这个不能让。”
“你倒是坦诚。”叶安世浅笑,突然问道:“如果我说,我对你爹并没有什么怨恨,你信吗?”
萧羽一愣,很实在的摇了摇头。
“对于我们父母三人之间的事,我从两位姨母那里打听到很多,也让几位兄长帮忙调查过,以前的我很偏激,一直想杀了你爹报仇,但最近我想明白了,站在你爹的角度,他其实没有错,毕竟你爹与她有婚约在身,不管怎么说都是我爹先抢了她,所以你爹要抢回去,我是能理解的。”
萧羽又是一愣:“所以呢?”
“所以我会杀了洛青阳。”
“为何?”萧羽不解。
相较于萧羽,叶安世对父母之间的事情,却是很清楚的。
当年确实是师伯插手,阿爹才能顺利把她从天启城带走。
然而,那时并未生下他,后来她被骗回天启城,阿爹带着师祖一起去天启城又将她抢了出来,才生下了自己。
也是那次抢人,导致师祖死在了天启城,让阿爹一直很愧疚。
师伯也因此对阿爹很有意见,听说直到自己出生后,两人才缓和关系。
可谁也没想到,她又被骗回天启城,然后才有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这个弟弟出生后没多久,正巧遇上北离先帝对付百里家,她才得以趁乱逃离天启城。
只是让人更没想到的是,她又被骗了回去。
最后,才有阿爹出走天外天,掀起魔教东征。
他的那位母亲三次被骗,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那人,便是洛青阳!
洛青阳骗她回天启,明显动机不纯。
虽说他那位母亲不太聪明,但如果不是洛青阳,她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被骗,他们一家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毕竟只有洛青阳,才能利用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让她深信不疑。
叶安世不想把洛青阳想得太过阴暗,可事实却是,他母亲如果不回天启城,洛青阳便一点机会都没有。
可笑的是,那洛青阳竟然还有脸称自己是他阿爹的好友。
要说叶安世现在最想杀的人,非洛青阳莫属。
当然,这些事叶安世懒得说,只是淡淡笑道:“缘由你没必要知道,你只需知道我要杀他即可。”
萧羽想了想,问道:“你想让我出手杀了义父?”
叶安世淡淡一笑,“你想要我支持你,总得付出点什么吧。”
萧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