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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邀名之惩

    吏部尚书杨暨刚走进书房内,曹睿抬头看了杨暨一眼,抬手就将吏部报上来的文书甩在了地上。

    杨暨施了一礼,方要上前低头捡拾,却被皇帝叫住了。

    曹睿注视着杨暨的双眼:“杨尚书捡什么?自己选的官,自己都不记得了吗?”

    杨暨时年四十有三。

    曹睿昔日在东宫之时,就与杨暨交好。登基后又以杨暨为心腹。

    昔日慰问尚在病中的徐晃,曹睿就是遣时为屯骑校尉的杨暨前去。

    而在创立六部之后,曹睿又主动命杨暨为吏部尚书,接替了卫臻的职位。

    杨暨错愕的抬头看向皇帝,看到的却是皇帝不满的面容。

    “杨尚书,朕问你,你可知王祥‘卧冰求鲤’之事?”

    杨暨已经开始紧张起来了,指甲捏到肉里、拱手回道:“禀陛下,臣在尚书台有所耳闻。”

    曹睿又说:“那你以为王祥身上这种奇异之事,是真是假?”

    杨暨咽了咽口水:“臣,臣并不知晓,属实不知真假。”

    曹睿的怒意更盛了,出言责问道:“你是大魏的吏部尚书,又不是坊市里那些愚夫愚妇,是真是假你分不清?知道了此人如此邀名惑众之事,竟然还点了他为河南尹?”

    “是谁给你示意的?”

    杨暨心里纠结了片刻,答道:“王祥此人拿出了一封徐州刺史吕虔之信,信中细言徐州治理全赖王祥之功。”

    “信中说,当地百姓曾有歌谣:‘海沂之康,实赖王祥。邦国不空,别驾之功。’”

    “什么狗屁的歌谣?”曹睿瞥了杨暨一眼:“这种歌谣哪会是百姓编的?定是当地士人捧王祥臭脚的谄媚之举。”

    “你信不信,这种歌谣朕能给你编出十个来?”

    此言既出,杨暨和徐庶都抬头望向皇帝。

    曹睿冷笑一声:“帝非帝,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

    “西头一个汉,东头一个汉,鹿走入长安,方可无斯难。”

    “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

    说罢,曹睿不顾两人的惊异目光,看向杨暨又问:“如此说来,是吕虔让你任命的了?”

    杨暨咬牙道:“吕虔信中只是说,王祥之才之能,足以任一大郡。”

    曹睿又问:“那你就将河南尹这般点了?若朕不看,仆射们不提,是不是就这样应了?”

    杨暨沉默几瞬,随即跪地俯身拜倒:“臣有罪!请陛下治臣之罪!”

    “抬起头来!”曹睿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杨暨:“你只让朕治你之罪,却不说为何?抬起头来,朕替你说!”

    杨暨抬起了头,但眼神看向地面,并不敢与皇帝对视。

    曹睿道:“你父杨恪曾驻徐州日久,与吕虔结好。吕虔的推荐你不得不重视,是也不是?”

    “是。”杨暨沉声应道。

    曹睿又说:“你历来为大魏选官,只看才能不看出身。朝中总有人将你比作昔日的毛玠、崔琰,称你薄待士人,日久必定遭祸,是也不是?”

    “是。”杨暨又回应了一声,头低的愈加深了。

    曹睿叹道:“几件事情赶到一起了,王祥即将选官、却在洛中有如此声名,你担心若不与他一美职,恐再被人指责,畏惧流言,是也不是?”

    被皇帝连连问了三问,杨暨再也抵挡不住,叩首道:“臣有罪,请陛下罢臣之职,以谢天下!”

    “谢什么天下!你该谢朕!”曹睿盯着杨暨说:“朕让你为朕掌管吏部,你就是这样掌管的?”

    杨暨不说话了,只是俯身不语。

    曹睿长叹一声,起身向前走去,亲自扶起了杨暨:“朕只是恨你不能坚守立场!罚俸一年以示警戒!”

    杨暨呆住了。

    他从未见过陛下生过这么大的气,可即使动怒如此,却也只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并未真正严惩。

    曹睿道:“朕并非让你做个郅都、张汤一般的酷吏,只是命你给朕把好吏部的官职,替朕守好这道门。”

    “你是不知朕的心意吗?不是不知道,就是心存侥幸,以为朕不会深究这一人。”

    “朕今日就告诉你,朕不仅会深究,而且还会废除各州刺史举茂才之权,还会罢了吕虔的官。吕虔是朕的刺史,还是徐州士人世家的刺史?”

    杨暨躬身一礼,并不多说。

    皇帝如此明显的差异对待,定然会让杨暨成为整个议论的焦点。

    凭什么吕虔倒了霉、天下再也没了茂才,而你却只罚俸一年?就因为你是天子心腹、才能区别对待?

    可杨暨顾不得这些了。

    陛下的意思已经明晃晃的展现在自己眼前,若再违逆,恐怕等待自己的只有罢官回家一条路可走。

    曹睿看向杨暨:“吏部,王祥此人实令朕厌恶。朕的朝堂之上,不许这等邀名惑众之人升迁,他不是温县令吗?那就平调吧。”

    杨暨拱手应承:“臣遵旨,不知陛下有意让王祥去哪?”

    徐庶在旁默默听着。

    徐庶随侍皇帝身侧一年多了,乃是最对皇帝脾气的一名侍中。

    换句话说,徐庶身上有重臣体面、却也难得的还有早年任侠时的意气。

    徐庶在建安、黄初两朝任职多年,彼时的风气并不许他表现出来。而如今陛下却是个欣赏徐庶豪气的,因而徐庶在皇帝身侧,难得少了寻常臣子身上腐朽的官气。

    曹睿身侧一直缺少这样的人。

    方才徐庶提议杀了王祥。若在昔日曹操执政之时,杀了也就杀了,并不敢有人置喙。

    今日曹睿不杀王祥,也只是展现出对大魏律法的尊重。

    但尊重归尊重,王祥原是六百石的县令,不给他美职、平调难道不行吗?

    当然可以。

    曹睿指向徐庶:“徐侍中,你说一处!”

    徐庶淡定说道:“不如让他去做龙勒令吧。”

    龙勒?

    曹睿作为大魏皇帝,听过此县的名字、但却记不起来在哪里。

    见皇帝皱眉,徐庶解释道:“禀陛下,龙勒县在敦煌以西。阳关、玉门关两处,俱在龙勒县的管辖以内。”

    曹睿轻轻颔首,而后又看向杨暨。

    杨暨会意,拱手应道:“边地夙来缺少治理,龙勒县令亦是多年未补,当让王祥去彼处宣扬教化。”

    曹睿点头:“杨尚书回尚书台吧。你的路今后该如何走,你心中有数。”

    杨暨深施一礼,这才得了机会将自己的表文捡起、收拾好放入怀中,而后离去。

    杨暨走后,徐庶在旁也有些唏嘘之感。

    “流言能杀人啊。”徐庶轻声道:“恐怕杨尚书此番回了尚书台,真就成了千夫所指之人了。”

    曹睿面无表情说道:“为大魏做官,怕什么人言?朕让他做吏部尚书这等显职,又没让他去敦煌。”

    “若任了此职还要与人勾搭、担心士人舆论,第一次朕能容他,第二次恐怕就是自寻死路了。”

    “朕就是让他做个孤臣。”

    “不过朕也有些唏嘘。”曹睿看向徐庶:“你说朕这几年这般摒弃邀名之举,这王祥为何在洛阳还如此惑众?”

    徐庶想了几瞬,却出言答道:“臣倒是以为,正是陛下肃清洛阳风气,洛中许久未有这等人物了。徐州的王祥初至洛阳,上蹿下跳如此急切,才能一时惑众。”

    曹睿无奈摇头:“那倒是朕的问题了?”

    徐庶连忙解释道:“在士人间移风易俗非几年之功,需慢慢教化才是。只要察举不绝,这等事情就难禁止。”

    曹睿叹道:“察举必须存在,朕难道现在就能弄出科举吗?大魏没有这个条件。”

    徐庶微微皱眉,不知何为‘科举’。

    曹睿并没解释:“收了州里的茂才之权,郡里举些孝廉、任些五百石、六百石的小官倒也无妨。茂才最高可任两千石,这个问题就大了。”

    徐庶却出言道:“臣方才说让王祥去龙勒,恐怕士人们又要骂臣了。”

    曹睿抬眼看向徐庶:“怎么,徐侍中畏惧人言?”

    徐庶笑了一笑,答道:“臣平生最不畏人言!但方才提到龙勒后,却想到敦煌郡已经二十余年未有太守了。”

    “借此机会,不如选上一任。陛下此前不是提过西域商道吗?正好可以治理一番。”

    曹睿点头:“那好,朕就点一人吧。”

    “昔日朕在长安之时,观长安令仓慈做事谨慎有法度,又熟悉关西之事,颇为勤勉。”

    “你去与东阁说,点仓慈为敦煌太守。让他经过武威时与司马孚见上一面,细细研究一番西域通商之事,再来回禀朕。”

    “遵旨,臣这就去说。”徐庶拱手应下。(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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