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举荐的两人出乎曹睿意料,但仔细一想,却也都算是合适的人材。
崔林曾任幽州刺史,若要将他从大鸿胪重新外放至幽州,那就好似为早年翻案一般。不过翻案也无妨,另一名当事人吴质已经于年初在洛阳病故了。
真正值得曹睿纠结的是武周。
每当曹睿听到武周的名字,总是会想到后世某个昙一现的王朝。
武周身上有两个值得注意的标签。
一为通晓军事,曾在对吴前线任张辽所部的护军。武周曾与张辽有隙,张辽以威震逍遥津的大功,都未能将武周排挤走,反而被怼了回来。
二为司马懿的旧部下。
司马懿的政治生涯主要辗转于三个地方:武帝霸府、御史台和尚书台。司马懿任御史中丞的时候,武周与郑浑、羊秘、鲍勋三人同任侍御史。
郑浑现为魏郡太守,邺城正是其治下。
羊秘已故,羊秘的侄子羊耽现在陈仓为大将军参军、同时也是辛毗的女婿。
鲍勋就更不用说,当年曹丕想要赐死鲍勋的时候,司马懿曾出力死保过。
司马懿曾到何处任职、在何处为官、下属为谁……曹睿心中都明白清楚的记着呢。
司马懿另外一名下属陈矫在秦州任刺史,好友蒋济在扬州任刺史,又要多一人在营州任刺史吗?
一西一东一北?
虽说司马懿为录尚书事故吏众多,完全避免不太现实。但也不能放任!
此事甚至无关司马懿本人的忠诚与否,出于朝堂上的平衡,也是要调整一番的。
曹睿出言道:“崔林此前受过委屈,让他回返幽州任职,也算对他有所安慰。至于武周,已有一个知兵的王昶在营州任都督,不需要再多一个知兵的人了。”
“拟诏。”曹睿从容吩咐道:“大鸿儒崔林崔德儒通晓政事、治理有能,诏崔林为幽州刺史。陈留太守王雄王元伯久任边事、足称勤勉,诏王雄为营州刺史,接诏后即刻赴任!”
“遵旨。”卢毓在一旁应声,接下了拟旨的工作。
司马懿拱手道:“陛下圣明,是臣思略短浅了。王文舒久任枢密院,若论知兵之能在朝中应数前列,属实不需再将武周调任至营州。”
“无妨。”
曹睿轻笑一声:“陈留太守倒还好说,就是九卿现在又缺了一位大鸿胪。”
环视一周之后,见无人接话,曹睿笑道:“崇文观副祭酒、雍丘王曹植如何?诸卿有何看法?”
随着六部势大,九卿的职能本就越来越小。管理属国、外事的大鸿胪更是排序渐渐靠后。
崔林去了幽州,让曹植任九卿?给他个崇文观副祭酒的实职,就已经算是太和皇帝皇恩浩荡、善待宗族了,如今竟要任他为九卿?
方才举荐武周未果,司马懿没有半点争取的意思。可让曹植任九卿,这个突破可就似乎过了些。
皇帝可以不在乎。
曹植毕竟是皇帝血脉相连的亲叔,又承了皇帝起复重用的大恩,若对皇帝不忠世人难容。而且先帝曹丕已逝,两兄弟之间恩仇一泯也是应有之义,叔侄也是一般。
可司马懿不能不在乎!
作为当年为曹丕夺嫡‘出生入死’的头号谋臣,杨修、丁仪这些曹植同党败事身死的大仇,曹植又会如何不记得呢?
真要死灰复燃了吗?
司马懿心中飞速想了许多,当即向前迈了一步,肃容说道:“陛下,臣有肺腑之言欲禀,还望陛下准臣陈奏。”
曹睿转头看向司马懿:“司空如何这般客套了?何事要说?”
司马懿道:“陛下,雍丘王曾与先帝争夺储位,身居嫌疑之地,被陛下破格启用、拔擢为两千石实职已是恩德浩荡。雍丘王素以文才闻名天下,而非以治政之能。且其年龄未到四旬,恐难服众,还望陛下三思!”
曹睿轻轻颔首:“满将军怎么看?”
满宠微微低头:“军事为臣分内之责,其余诸事非臣所能言之。”
司马懿心中暗骂一声。西阁平日借着军事对各种事情指手画脚,如今却装聋作哑了?
满宠没有明白表态,实际上已经阐明了立场。
而徐庶、裴潜、卢毓三名侍中,徐庶明确赞同,裴、卢二人如满宠一般没有表态。剩余刘晔、文钦、毌丘俭三人,皇帝根本问都没问。
司马懿都不用想,这三个都是皇帝心腹,皇帝让他们往东绝对不会往西那种。
随着皇帝问着,司马懿也渐渐觉得有些乏力。若陛下征淮南回返面见曹植之时,自己也同在陈留就好了!哪里要等到现在!
曹睿似笑非笑的看向司马懿:“诸卿皆认为雍丘王可以胜任。司空可还有异议?”司马懿心中长叹一声。
不怪他们,昔日先帝夺嫡之时,这些人没有一个是先帝‘党羽’,统统都是外任之官,并无一人牵扯进去,自然无妨!
方才自己该点出的事情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争储之事、只有文才、年龄不足,可皇帝并未半点理会。
要顺着皇帝之意,还是坚持立场?
司马懿心中天人交战,只一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司马懿依旧严肃的拱手道:“臣以为还是莫要给雍丘王这般权柄了,陛下难道不记得太和元年征淮南之时,洛中有人谣言要立雍丘王为帝之事么?”
曹睿脸色渐渐严肃了些:“荀氏之人造谣,朝廷已经悉数处置过了。莫非朕的亲族做不得九卿吗?”
“臣不敢!是臣失言了!”司马懿当即躬身致歉,额头上也随之冒出一丝冷汗来。
这话说得就有些重了。
若司马氏只有自己一人为司空,司马懿倒是不虚,总不会因为谏言了几句被罢免的。
可自己亲弟司马孚正在凉州任刺史、自己族弟也在洛中为九卿。宗族兴旺非一人之功,若是连累了他们二人可就麻烦了。
曹睿略带诧异说道:“司空何故如此,朕可没有怪罪司空的意思!都是为了朝廷,朕又何时因言罪人过了?”
司马懿拱手行礼:“臣一时疏忽,没能想起陛下广任宗室之策,是臣之过,还望陛下治罪!”
曹睿双眉一挑:“朕方才说过了,司空不必如此。既然空缺均已补上,如何安定辽东,今日朕也要与诸卿议上一议。”
“司空,昨日卿与朕说了安定营州的四件要事,可以与诸卿说一说了。”
“遵旨。”司马懿平复了一下心情,接着说道:“四件要事,一为驻军、二为迁民、三为抽兵、四为鲜卑。”
曹睿点头:“先说驻军的事情。据杜恕所说,公孙度时期的兵力久远而不可考,公孙康、公孙恭时期的辽东兵力约为三万。其中骑兵约有七、八千的样子,大半都是轻骑,余下皆为步卒。”
“大魏在营州驻扎军队该以什么规模?按照旧例为三万?还是更多或者少些?”
满宠拱手道:“臣以为应当更少。彼时公孙氏除了应对周围各国,还要防备大魏。如今大魏平定辽东而至营州,这部分兵力是可以省去的。”
“若大约说个数字呢?”曹睿问道。
满宠沉默几瞬:“营州驻军虽不用三万,两万多也是要的。两万五千之数,陛下以为如何?”
曹睿没有正面回答:“从内地抽一部分、营州再征一部分兵?步卒、骑军都需留一些的。”
刘晔此时插话道:“陛下,臣以为若是按照满将军所言两万五千兵力,从大魏内地各处而来的外军至少要占一万。”
“而方才司空所言四事中,臣听到了抽兵二字。不妨选拔此战降卒中精锐者回返河南驻扎。以外军为骨干统领营州本地军队,岂不粮饷方便?”
司马懿也拱手:“臣正是此意。公孙渊穷兵黩武有兵五万,可以从中选拔一万得力之军扈从于洛阳,免得公孙氏旧部在辽东生事。”
曹睿道:“此言可行。从何处抽调外军至辽东才是问题。”
满宠答道:“臣以为当从中军中抽出两千骑兵为骨干,佐以河北八千州郡兵。一万军队足矣。”
曹睿颔首:“既然如此,就依诸卿所言吧。朕为辽东留下一万军队,余下治军、整军之事,就让王昶来此后慢慢去做,正是他擅长之事。”
“司空继续。”
司马懿继续说道:“所谓迁民,乃是从营州四郡中迁徙众多曾在公孙氏治下任职过的官吏家属。辽东太守杜恕已经大略核算了一下,约应迁的百姓约有两万六千余人。”
曹睿道:“此前预计的是三万人对吧?”
司马懿点头:“预计的是三万人,实际为两万六千余人。眼下已是六月二十三日,需在八月底之前完成此事。”
曹睿插话道:“此前有了在汉中的迁民经验,此事倒也不难。满将军,该用多少兵士随行监护?”
满宠想了几瞬:“若走海运,臣以为三千骑兵即可。”
“走海运?”曹睿一时不解:“满将军的意思是说,让所迁民众乘船回泉州,而后再至邺城?”
满宠笑道:“粮草能运,辽口处可以运兵,想来运送百姓也是无虞的。孙礼部可以先走陆路返回泉州,而后再护送至邺城。”(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