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州城外,大雪漫天。
数十里之外,则有着一道道遁光来回不停。
更有神明的香火之气环绕。
这便是来自京城的李孟韩刘四大世家。
不过,和平日里世家子弟对神明们呼来喝去不同。
这次世家子弟们对神明们的态度极为恭敬。
因为来此的神明,个个都是世家子弟立地成神所化。
甚至还有两尊州城隍,是李家和孟家的两位族叔,无论是曾经在世家之中的地位,还是在大康的官职,都不比宋玉章差多少。
甚至于,李家的那位城隍与宋玉章还有着血缘关系。
此时此刻。
在一座须弥庙宇之中。
两尊无比高大的巨大身影端坐在神台之上。
左边的那位穿着一身绿袍,手持一根柳木权杖,那权杖之上还有着一条藤龙缠绕,龙口大张,看着肃穆之中又夹杂着残忍之意。
这便是李家的族叔,名唤李纵天。
而右边的那位,则是儒生打扮,一手持竹简,一手提利剑。
虽说两者对坐,但左右尊卑却还是有所讲究的。
因此,此次来这十万大山寻找那尊黑太阳,便是以李家为主,孟家为辅,其余两家子弟则过来长个见识罢了。
大康京城有五姓七望。
当然,这是去掉最低调的杜家之后的叫法。
五姓七望之间,虽说世家子弟亦有纷争,不过到底还是坐在桌子上吃饭,坑瀣一气,共同进退的同类。
李家和孟家若是找到了那黑太阳的线索,自然也会给其他通个气,届时资源共享,利益交换,便是大康朝还未建立的时候,世家们就是这样做的。
“那许州城的情况,诸位可曾调查清楚?”
“正要告知三叔公。”
有李家的修士起身拱手道:“那许州城虽成了邪异,但城中却有百万百姓在此居住,好似许州城成了一座死城一样。”
“而在三日前,更有宋家那位化作邪异,与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邪异打成一团,两者角力,不分胜负。”
“后来,又不知发生了何事,宋家的那位莫名其妙就被斩了,听说是自作孽,天来收。”
听着李家子弟的话。
李城隍有些不悦道:“道听途说也能作数?”
李家子弟为难道:“三叔公,许州城已经封城,方圆百里不见人烟,这些消息还是从守城的凡人口中听到的。”
“至于那黑太阳,倒是有百姓们在当日见过。”
“那黑太阳与突然冒出来的邪异一起消失了。”
这时,在一旁不做声的孟家城隍突然开口问道:“宋玉章化作邪异,自然是厄难层次,而且还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那邪异能与他争锋,看来也不是什么简单货色。”
孟家的修士闻言,也开口道:“大人,杀了宋家那位的会不会就是这邪异?”
修士们是不信什么自作孽天来收的。
若真有天收,那他们这些修士们早就该下地狱了。
天地异变以后,也只是灵气消失,邪异出现罢了。
就连黄泉阴土都不收他们,更何况是虚无缥缈的老天了。
也就只有凡人才会觉得,老天是有意志的,会降下雷罚惩治恶人。
因此,他们自然想都不用想,便明白肯定宋玉章肯定是被某个强大的存在给杀了。
神明不可能。
因为如此强大的神明,起码得是州城隍,而且还是有现俸的官职加身才行。
而那样的存在都在京城,都在世家之中。
所以,动手的一定是邪异。
提起邪异,两尊城隍的神色都有些微妙。
“且先下去,此事我等自会有所考虑。”
“至于那许州城,可以尝试与凡人们接触,但不要冒然进城。”
许州城就是一个邪异。
陈黄皮杀死的是它的神魂,并没有摧毁它的肉身。
虽说眼下凡人们都能在城中自由生活,但不代表修士和神明们可以,谁也不敢保证一旦进去,会不会发生某些诡异的变化,
待修士们都下去。
李城隍沉声道:“宋兄与我相交莫逆,他之事我来时便知晓一二,那日城中的确有着一尊邪异存在,难道会是它吗?”
孟城隍沉吟了片刻,缓缓道:“若是的话,那想来黑太阳已经落入了陛下手中。”
他们虽然不清楚许州城发生的事。
但多少也知道,陛下派来了一位钦差到了许州城。
而后,宋玉章就化作了邪异。
这事是世家们心知肚明的。
因为宋天罡之事让陛下不喜,陛下要个说法,宋家只能放弃宋玉章。
“不过,京城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孟城隍疑惑道:“似乎那位钦差至今都没有回京,按理说真要是他的话,他应当早就将黑太阳交给陛下才对。”
陛下的钦差是邪异。
这事在大康都是一个禁忌,五姓七望之中,都只有五大世家知晓。
“十万大山,邪异众多。”
李城隍若有所思的道:“早些年间,更是听闻有极其恐怖的邪异藏匿其中,其中不乏有能毁天灭地的存在,不过那些东西遵守着某种规矩。”
“它们绝不会踏出十万大山半步。”
“不过,你我在这里猜测半天,恐怕都猜不出一个结果。”
说着,李城隍便定了定神,做出决定道:“孟兄,我知你此次带来了那样东西,而这黑太阳之事又犹如乱麻,不妨谋一快刀。”
“若那东西在钦差手中,咱们便打道回京,再做决定。”
“若是那东西在十万大山里,你我便小心行事,真要是遇到不妥之事,你我也能彼此扶持,脱身而出。”
这些人之所以对那黑太阳念念不忘。
是因为黄铜油灯第一次化作邪异,从黄泉阴土中带着陈黄皮在外界的天上逛了一圈。
所过之处,神明们纷纷产生了感应。
它们无比渴望得到那东西。
就好像,黑太阳会给它们一场前所未有的造化似得。
不过,那黑太阳虽然重要,但这事确实是个烂摊子。
世家们虽然想得到。
但自打入冬以后的苗头就有些不对。
陛下那边依旧稳坐钓鱼台。
而宋家却对此讳莫如深,根本就没派人参与过这黑太阳之事,而且前几天日月消失那次,就连杜家的那位貌似都回到了京城。
孟城隍自然明白自己好友的担忧。
他想了想,便沉声道:“李兄,我虽带来了那东西,也可以如你所说为你我打开局面,但若是黑太阳真随那邪异进了十万大山,我却是不会与你进去的。”
世家彼此信息交换,而不是信息共享。
孟家便知道,先前西域佛国那边派出了许多强者进入十万大山,其中还有着一位行者,那行者体内蕴藏着一尊菩萨。
菩萨是比城隍还要强大的存在。
但昨日,京城孟家那边就传来了消息。
西域佛国派来的那些僧人们全都死了,连菩萨也是如此。
不过西域佛国那边对此似乎并未震怒。
反而从上到下皆大欢喜,据说是感应到了佛主的存在,要做一场无比宏达的法事,接引佛主回归。
总之,不管怎么说。
十万大山不是什么好去处。
菩萨都说死就死,更何况比菩萨还弱三分的州城隍们了。
李城隍对此倒是没有异议。
他很了解自己这位好友,对方做事从不无的放矢,既然这样说,那肯定有其道理所在。
“也罢,就依孟兄所言。”
李城隍沉声道:“动手吧,早些了结此事,你我早些回京。”
那孟家的城隍见双方意见统一,也就不再有过多缘由。
只是大手一挥。
便有一口三丈宽,两丈深的瓷花大缸凭空出现。
说是缸,实际上对于神明们而言,其大小也不过是个海碗罢了。
“水来!”
孟城隍对着那海碗一指,碗中便立马涌现出了清水。
接着,又将手中拿着的竹简抛入那海碗之中。
哗啦一声。
那固定竹简的麻绳立马寸寸断裂,而诡异的是,那一枚枚竹简却并未散落,反而直挺挺的立在了海碗之中。
这时候,海碗内的清水忽然流动了起来。
那些竹简被清水冲刷,便有墨迹晕开。
李城隍看了一眼,却看不出半点门道,只觉得那些墨迹飘忽不定,不过他也知道孟家的这口海碗大有来历,乃是天地异变之前得自某个宗门的宝物。
不仅能洞察四方,还能测算未来之事。
当然,眼前的这口海碗只是分而化之的仿制品,并没有那般鬼神莫测的能耐。
孟家的城隍看着海碗之中的墨迹。
越看脸色越是怪异。
“怪哉,怪哉。”
“孟兄何出此言?”
“那邪异不在十万大山里。”
孟城隍皱眉道:“我这口明月白玉碗测算出,那邪异就在这庙宇之中。”
“你说什么?”
李城隍的脸色大变,可无论如何感应,都未曾发现庙宇之中有邪异藏匿。
“不对劲,不对劲。”
孟城隍仿佛见了鬼似得道:“我竟测算出,我就是那个邪异,不,李兄,你才是那个邪异,也不对。”
“那邪异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测算之法出现了大问题。
不是测算不出来,而是测算的结果太过离谱。
孟城隍越测是越心慌,越测也就越觉得诡异邪门,
他测得那邪异无处不在。
连口中呼吸的空气,都好像是那邪异的一部分。
最关键的是,除了无处不在以外,再也没有别的结果。
“莫非真有所谓的天?”
孟城隍惶恐不安,抬头看向上方,透过这庙宇的顶,他好似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那阴影睁着一双漠然的眸子,冷眼俯瞰众生。
“哪有什么所谓的天。”
李城隍皱眉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何见天公降法旨?”
“等等,我这明月白玉碗……”
孟城隍瞪大了眼睛,他猛然间发现碗中的清水还在不停的旋转。
也就是说,测算依旧在进行之中。
按理说,他测出了一个不是结果的结果,这测算之法应该就会结束才对,而现在却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在疯狂的加速这个过程。
测算不是没有代价的。
孟城隍付出的是香火。
先前的测算,便已经付出了三成香火。
而现在,这测算之法还在吸纳他体内的香火,而且速度越来越快,眨眼间就又没了三成。
“不好!我停不下来了!!”
孟城隍大叫一声,惊恐的道:“李兄,快,快打碎这口碗,破了我的测算之法。”
话音刚落,他体内的香火此时已经消失了七成。
香火若是被吸干了。
那就该吸他的命了。
轰的一声!
李城隍举起手中的藤龙杖,向着那口海碗打了过去。
只是瞬间的功夫。
那海碗立马便被打碎。
但诡异的是,碗中的清水还在不停的旋转着,那些竹简上的字迹都被清水冲刷干净,以至于清水变成了黑水。
“这,这……”
李城隍只感觉头皮发麻。
因为几个呼吸前还和自己谈笑风生的孟城隍,此刻已经变得白发苍苍,皮肤表面都裂出了无数条如同蜘蛛网一样的纹路。
神明皆是泥塑木雕。
是香火在维持它们的血肉之身。
孟城隍完了。
莫名其妙的就这样要完了。
李城隍甚至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明明只是想测算出那邪异来自何处,又没想要测算出别的东西,可那邪异就像是个禁忌一样。
只要去测算它,就会发生这般诡异惊变。
哗啦一声。
孟城隍的双腿崩溃,露出里面的木撑。
黄土飞溅的到处都是。
短短时间,他的生命便已经走到了尽头。
“李兄……”
孟城隍倒在了地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嘶力竭的喊道:“我测算到了,我测算出那邪异是个死物……”
说完,孟城隍就轰然崩塌,泥塑的脑袋滚滚落地。
而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李城隍则只觉浑身在冒冷汗。
那邪异,定然是个极其恐怖的存在。
一尊城隍的香火外加命,竟然只测算出那邪异无处不在,而且还是个死物。
也就意味着,便是将孟家整个搭上去,再用上原本的那口碗,估摸着都不一定能测出那邪异的跟脚,
如今,李城隍更是不知道该如何去与孟家交代。
毕竟这事听起来,任谁都不可能相信。
怕不是以为是他杀了孟家的这位城隍才对。
不过,很快李城隍就不用去考虑这件事了。
因为下一秒。
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从那黑水之中探了脑袋。
那身影浑身上下都是漆黑一片,唯独一双眼睛无比的怪异,左目之中有着金色的涡旋,右目之中却银白一片,像是日月一样。
被那东西注视的瞬间。
李城隍就感觉脑海中炸开了。
……
许州城,鼎香楼内。
黄铜油灯问道:“陈黄皮,你想什么呢?”
“黄二,我该不会真被大师父炼疯了吧?”
陈黄皮一脸悻悻的道:“刚刚好像有人一直在我耳边念叨着,我听的头疼死了,就顺着声音看了过去,结果我看到了一个疯了的小人,差点吓到我。”
“别担心,回头你给自己开点药就好了。”
黄铜油灯催促道:“饭也吃完了,你既然懒得去搭理那些修士,那便动手把许州城弄进十万大山里,我可太想知道究竟会发生什么事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