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天气阴沉沉的一片,云层堆积得格外厚重,几乎要压在绵延到无尽天边的昆仑山脉之上。因为有一些家长会趁着开放日来观察孩子吃了什么,所以周日中午食堂准备的午餐一般会格外丰盛,比起平时干净不少。
任长生正在咬排骨,吃得嘎吱嘎吱的,忽然听到一阵喧哗的声音。循声看去,就见到一个班主任打扮的老师带着两个人正在巡视调查。
那班主任生得格外高大,大约是顾及身边更加矮小的高位者,一路上都微微佝偻着脊背:“领导,您看看我们这里的学生是不是纪律很不错。”
一个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从被挡住的另一边传来:“真是不错,一个个安静得仿佛死了似的,我听说这边都是最顽劣的人类,你们是用了什么法子才让他们听话的?”
任长生狐疑地抬了下眉毛,探出身往那方向看了一眼,就瞧见一个娃娃脸的妖族背着手走在那班主任身边,挂着一张叫人看不出脾气的微笑脸:“……雪猊?”
任长生连忙低下头降低存在感,心里不由得犯起嘀咕:“不是,好家伙,条狼氏来干嘛?”
她虽然当时喊的是能闹大一些最好,但是冷静下来心里倒也清楚,葛淼能够联系到的愿意帮他们一把的也只有自己街区那些管理官而已。雪猊这种差点把池狸吓尿了的凶兽怎么想也不是什么很好的求助对象。
任长生越想越忐忑,吃着排骨抬起头,上下扫了扫雪猊的背影。
对方穿的还是条狼氏那件骚包至极的制服,纯白风衣配上黑色皮质宽腰带,甚至连佩剑都挂在身上,走在他左侧的半兽形的副官也穿着整套制服:“也就证明他们应该在工作?他们来这里能有什么工作?”
雪猊转过头一瞬间,眼光毫无犹豫地直直落在任长生身上,看得她一愣,随即慌忙地低下头扒拉早就吃干净的排骨。
脚步声由远及近,铁制饭盒落在桌上的清脆声音伴随着一道温和的问候:“呀,这位同学,我们可以坐在你旁边吃饭吗?”
任长生硬着头皮抬起头,就见雪猊眯着眼睛坐到她对面,面前的餐盘上堆着满满一盘的熟肉,大约是用品质上好的夔牛炖煮出来的,肉香里隐约可以闻出些谷物的香气,好到不像是这个食堂应该有的东西。
雪猊插起一块肉送到自己嘴里,抬眼扫过任长生:“同学,你看起来有点老成啊?这么大年纪还要来这种少年管教所吗?”
任长生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我长得成熟而已。”
雪猊兴致昂扬,一边吃着盘子里的肉,一边和任长生攀谈起来,语气甚为和蔼:“我听说,这个仙骨速成班分了四个小组,你是哪个小组的?”
这里的食堂平日用些馊饭泔水来搪塞学生,本来也不算难忍,但是此刻闻到了那高级肉质的香气,任长生还是生出几分饥饿的烦躁,勺子在餐盘里无意识地划过:“心性矫正小组。”
雪猊脸上露出几分满足的笑容,又送了一口肉到自己嘴里:“最无可救药的小组啊,那看起来,你应该是很坏的学生了?”
任长生敷衍地干笑了几声。
雪猊吃饭的姿态保持着妖族的兽性,他犬齿尖锐,喜欢把大块的肉送到嘴边,然后用牙齿顺着筋膜和纹理撕扯开:“那你觉得你的心性需要矫正吗?”
任长生沉默了一会,捏着勺子的手托着下巴:“被送到这里的孩子,他们的心性到底要不要矫正,还由得他们自己说了算吗?”
雪猊不断地扯着肉,听到这话只是抬了抬眉毛,却没有接茬:“你最近在学校里有没有碰到什么怪事?”
“怪事?”
“就是那种应该报告老师的坏事。”
任长生心里微微一动,表情没有太多变化:“比如?”
“比如,你知不知道学校里面有人在预谋要向管理局举报这里非法虐待囚禁学生?他们还打算向社会上那些普通人求助,说要曝光这个学校的种种恶行。”
一瞬间,整个食堂似乎都陷入了安静,另外坐在各处的学生都放缓了动作,空气都近乎凝固。
雪猊望着任长生,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我还听说,这个计划的名字叫‘天倾西北’。这些年轻的人类真有意思,难道他们觉得,这种闹着玩的小事也能冠以那么伟大的名字吗?”
“你说的这些,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任长生吞了一口唾沫,朝雪猊笑了笑,“一个事件到底叫什么名字根本不重要。孩子们求一个生存,求一个公平对待,我不以为有错。”
“你叫什么名字!你这话什么意思!”一旁的班主任不由得怒吼起来,几乎要指着任长生骂了起来,“我看你和这次的事情脱不了干系!”
雪猊大概是嫌他太吵,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不耐烦地撇撇嘴。
高大的班主任随即噤声,低下头一句不敢多说。
没人打扰,雪猊才再次转过头:“他们想要公平,可惜你们人类从来不认公平,他们想要一个交代,所以我就出现在这里,为的就是把搅局的人抓起来。”
“管理局呢?”
“别想着那些没什么大用处的管理官了,他们救不了任何人,他们的能耐在这动荡翻覆的天地里就像是一叶小舟,与洪水巨浪根本无法抗衡——洞天门直接向天地人委员会提交了申请,说这里有不安定的犯人试图谋杀洞天门马姓弟子,也就是你们现在的校长。基于情况紧急,我手上现在拿到的不是缉捕令,是捕杀令。”
任长生抬起眼,望向对方那鎏金色的眼睛,在光影变化之中,那瞳孔变为一条细细的金线:“这里的孩子的确有顽劣的,但是我可不见该杀的。”
“那是你还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危险。”
“危险?”任长生笑了笑,“危险就该杀?天下还有这样的道理?”
“这不是我管的,我只管杀,不问为什么杀。”雪猊将下巴放在自己的手背上,低声笑了起来,“你打算怎么办呢,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