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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有始有终

    次日清晨。

    十里亭,公孙瓒奋战了一夜,在稳住了阵脚后立刻开始突围。

    他已经得到了刘太守坞堡被围攻的消息。

    公孙瓒军中战马已不多,他以甲士开路,带着义从和数百精兵不顾一切的向东突击。

    太行贼依然在全力围堵,但公孙瓒没管兵士的死伤,领着精锐甲士开路,强行冲破了包围,往东去救太守坞堡。

    他把旗帜仪仗留在了十里亭,上千步卒也被他留在了这里。

    这些步卒实际上已经被放弃了。

    贼人们是冲着公孙瓒旗帜围杀阻截的,大部分贼人依然在围攻十里亭。

    没了甲士和义从等精锐,那些步卒要很快就会投降从贼——那是在北新城募的兵,之前也是中山流民,不会和太行贼战斗到底的。

    公孙瓒此时已别无选择,他并不是无法对付围攻他的太行贼,而是没时间对付。

    此时的大汉还没有崩溃,朝廷运作是正常的。

    涿县被贼人攻占,他身为县令,丢城后无法收复,这是死罪。

    只有刘宽和刘卫这两个弘农宗室能保他一命,大概能保成个丢官去职贬为庶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但如果太守别院再出了事,那他就只能隐姓埋名亡命天涯。

    连家都不能回,丢城弃土之罪和杀人越货可不同,这事是无法掩藏的,若是逃回家,家族反而会把他抓去投案。

    公孙瓒只是家中庶出,若是落罪失势,辽西公孙家族可没必要保他,免得连累族中其它子弟没法做官。

    现在公孙瓒只能去救下太守刘卫的命。

    否则,就得去当贼。

    ……

    中午,当公孙瓒领军赶到刘卫坞堡外的时候,坞堡外围的防御已经被攻破,两侧的兵站也已被围。

    大群贼人已经开始用檑木撞门了。

    檑木就是大木头,这玩意并不仅仅只是用于守城砸人的,巨木有很多作用,比如用来撞门或在内部支撑城门。

    把巨木稍微削个尖头,钉在几辆板车上,再推击撞门,便是个青春版的冲车。

    这种小型临时冲车没法对付大城,大城一旦用木石封闭城门,仅靠撞击是很难破的,城墙上但凡有些人手,往下扔石头就能阻止。

    但坞堡却挡不住。

    说起坞堡,很多人会误以为这和城池堡垒一样,能让所有人都驻在坚固堡垒里防御……

    其实不是的,坞堡容不下那么多人。

    坞堡的本质其实是仓库所在地,是存钱存粮的地方,虽说确实建得坚固结实,但和真正的城池没法比。

    这年头的大族据坞堡自守,靠的并不是坞堡本身的防御能力,而是仓库的补给能力。

    有些豪门家族人手极多,就比如卢家,把家臣私兵仆役佃户等青壮组织起来,能有数千人。

    据守坞堡,其实就是把家中的人手全都集中到坞堡周围布防,依靠堡内存粮,用人数来逼贼人退却。

    可刘卫这里没这么多人。

    刘卫是从外地过来当官的,他的家族在弘农,涿郡这边的青壮,只有几百私兵部曲,以及几百仆役。

    所以他会将涿县郡吏县丁什么的全都弄到自家坞堡来凑数量。

    刘卫的坞堡东边是㶟水(永定河),这也是这年代坞堡的常态,靠着水边以免仓库起火。

    他的私兵部曲在坞堡西边和南边各设了一个兵站,与坞堡成犄角态势,还算专业。

    郡吏县丁们守着外侧临时搭建的木墙,起连接作用。

    刘卫自己领着仆役守在坞堡内,兵器弓箭什么的也挺齐全。

    北边有侧门,而且门外是下坡地,这个方向不容易受到攻击,是坞堡的退路。

    布置其实挺合理,唯一的问题在于,刘卫的人太少了。

    两个兵站被围之后,县丁们守着的木墙被青春版冲车轻易撞破,不得不退到坞堡外。

    犄角没了连接,也就没了作用,兵站人数太少,根本无法冲破包围接应坞堡。

    而刘卫又确实不会打仗,在县丁们被打退之后,他便让其在坞堡外列阵防备,而家臣仆役在堡内墙上防守。

    这是个很糟糕的决定……

    若是让家臣仆役在外列阵,让郡吏县丁们在堡内防守,说不定还能多坚持一阵。

    郡吏县丁们可没有在外列阵的战心,见茫茫多的贼人围过来,又无墙可依,没几个人愿意为了个外地来的太守战死,所以他们一哄而散……跑了。

    小吏和郡县衙丁都是本地人,熟悉地形,跑得贼快。

    那些太行贼目标明确,压根没阻拦这些跑路的人,很坚定的把坞堡给围了。

    刘卫心急火燎的让家臣仆役全都上了坞堡围墙。

    可这又是个昏招——在坞堡墙上安置太多人手,这反而会使得坞堡失去该有的防护能力。

    坞堡的墙可不是城墙,墙上不宽,虽说能站人,却很难布置防御物资。

    而且这也不是棱堡,射击角度有限。

    光有人,没有石头等重物,靠着弓箭和长矛是挡不住冲车的。

    推车的贼兵都会举盾防御,虽然那些所谓的盾牌只是些门板木栅栏什么的,但至少能防弓箭。

    阻拦冲车得靠障碍物,比如壕沟、石头、荆棘、护城河……亦或是人手。

    可现在坞堡外没多少障碍,贼人又有很多的板车。

    板车其实是所有作战环境中都必备的器械,用途极为广泛,尤其是在涿县这种平原地形,有车没车那就完全是两回事。

    太行贼从山里出来,最缺的就是这东西。

    而涿县这种郡城里板车非常多,不仅家家都有,府库中更是常备近千辆。

    所以现在,太行贼有了很多的攻击手段。

    制作冲车、推火烧门、立板车为盾挖土凿墙……

    几套流程下来,坞堡已经有了好几处缺口。

    公孙瓒领着精锐疾驰冲阵,挥舞双刃矛杀贼无数,终究是抢在贼人大量入堡之前冲到了坞堡下。

    甲士们砍翻各个缺口处正在凿墙的贼人,也没让堡内开门,而是从缺口处翻进了邬堡,将堡内贼人肃清。

    随后用贼人的尸体重新堵上了缺口,让甲士们防御,总算是得了一丝喘息。

    但,顶多坚持一个时辰,这坞堡还是会破的。

    此刻,包括义从在内,进了邬堡的只剩三百精锐,战马已经全无。

    公孙瓒一路都没有在意手下的死伤,为了赶时间,所有伤兵都被他丢弃了。

    而外面围着的太行贼,却有好几千。

    “公孙伯珪!快……快……速击破贼人!击破贼人!”

    太守刘卫已经尿了裤子,眼下见了公孙瓒,赶紧抓住救命稻草。

    “……当啷……”

    公孙瓒没说话,只手中血糊糊的双刃矛扔到刘卫面前。

    那双刃矛早已经钝了,矛锷处还挂着块是肠子之类的血肉。

    刘卫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直往后蹬,裤子里渗出来的液体将地面拖出了一串有味道的痕迹。

    从昨天正午到现在,公孙瓒已经鏖战一天一夜,此时两眼血红,浑身浴血,精疲力竭,已是很难再战了。

    那三百甲士同样已经力竭。

    击破?

    拿什么去击破?

    见了地上的尿痕,公孙瓒皱着眉转头吩咐手下:“……来人,去打开钱仓,让所有人随意拿钱,准备突围!”

    “啊?开钱仓?”

    刘卫张牙舞爪的爬起身来:“不可!”

    “让仆役带钱逃命,太行贼去抢钱,府君才能趁乱突围啊……保命要紧。”

    公孙瓒眼里的血丝掩藏了他神情中的轻蔑,忍着气在刘卫耳边低声解释了一句,随后转身指挥兵士办事。

    “那……那是我的钱……我的钱!”

    刘卫见仆役们已经去了钱仓,喃喃说着想往外扑。

    公孙瓒一把将他拽了回来,两三下便扯烂了刘卫的官帽和衣衫:“去换上仆役的衣服,要不然只会死在这里!”

    刘卫在原地转了两圈,好歹回过了神,哭着进了屋开始换装。

    公孙瓒也摘下头盔,解了铠甲,换了身杂役衣服走到堂外。

    趁着围攻十里亭的那些太行贼还没过来,抓紧突围,应该是能带着刘卫逃脱的。

    至于其他人……

    看命吧。

    “蒙诸君一直追随,此时吾等已无力再战……堡内钱财诸君且随意取之!各自逃命去吧!”

    公孙瓒朝义从们下了最后的命令,打开了坞堡的侧门,将火把扔到了粮仓中。

    刚开门,门外的太行贼便涌了进来。

    公孙瓒的手下冲上前,砍翻了进来的几个太行贼,随后全都冲了出去。

    刘卫的姬妾和大多数仆役也全都跟着涌了出去。

    不过,有些仆役还在钱仓往身上塞钱——这是特别贪财的,见了钱仓里堆积如山的铜钱,估计已经忘了要命了……

    “走!”

    公孙瓒带着刘卫,混在仆役中往外跑。

    北边的坡地,包围的人相对比较少,从坞堡出来又是下坡,不少人连滚带爬跑的挺快。

    太行贼本在围攻,见坞堡突然开门,有的开始拦截,有的便趁机冲进了坞堡。

    在发觉跑出来的人个个都鼓鼓囊囊之后,太行贼们开始乱哄哄的在坡上追击抢钱。

    坞堡内火光渐大,许多太行贼也赶紧冲入坞堡救火,以免粮仓不保。

    场面一下子变得极为混乱,太行贼的包围圈也散乱了。

    公孙瓒拖着刘卫一阵猛跑,刘卫跑着跑着突然一跤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身上的零碎撒得到处都是。

    “哎呀!”

    刘卫哭嚎着捡起物件往怀里塞。

    那全都是金玉首饰等值钱之物。

    周围有太行贼见到,扑过来一刀砍向刘卫的手,开始抢金子。

    “啊……”

    刘卫胳膊挨了一刀,倒在一旁。

    公孙瓒一把将刘卫拽了起来,随后将刘卫怀里的所有零碎掏出来,朝着周围的太行贼一撒。

    不少太行贼见到,忙着抢金子,没顾得上杀俩‘仆役’,倒真让他俩跑了出来。

    这下公孙瓒拖着刘卫跑得快多了……

    什么都不带,确实比其它带了大量铜钱的人跑得快些。

    义从和甲士以及其它仆役们,全都落在了后面。

    太行贼是从南边北新城和范阳来的,西边涿县又有贼,东边是㶟水过不去,于是公孙瓒拖着刘卫一路向北奔逃。

    到了傍晚,公孙瓒停了脚步。

    刘卫昏倒了。

    刘卫岁数大了,又被砍了一刀,被公孙瓒拖着跑了半天,没猝死已经算是这老头命好。

    此时周围没了贼人,公孙瓒抬头四望,见西北方向有狼烟升起。

    他想起来,那里是涿县北三十里,有个烽火台。

    那是他初入涿县的地方。

    贼人众多,烽火台确实得示警。

    有狼烟,那就意味着烽火台有兵士,而且不是贼人——贼人肯定是会灭了狼烟的。

    公孙瓒振作精神,拖着昏迷的刘卫往烽火台而去。

    ……

    烽火台确实有兵士。

    刘备正带着一小队骑兵等在那里。

    此时,也正是刘备对张百骑说的第五天。

    由于刘备目前还是假死状态,因此先让张飞带兵入了涿县守备,自己去点了狼烟。

    城内的张白骑见了狼烟,便带了冥卒从北门撤出。

    刘备停在烽火台处,是为了接应张百骑。

    公孙瓒的运气大概已经被这一夜的奔逃消耗光了。

    他穿着仆役衣服,其它人其实是认不得他的。

    唯有刘备能认出他来。

    可公孙瓒,偏偏就去了刘备所在的烽火台。

    这并不是刘备算无遗策……其实刘备只能判断出公孙瓒可能会向北突围。

    所以刘备在烽火台等张百骑,本来是打算带张百骑和冥卒搜索追击的。

    但没想到,张百骑还没来,公孙瓒先来了。

    这大概就是命数吧。

    公孙瓒已经累得眼花,他看到了刘备在烽火台旁站着,却不敢相信。

    或者说……

    他以为自己见了鬼。

    “玄德?!”

    公孙瓒声音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你……没死?你怎会没死?!”

    “死了,但又活了。”

    刘备都二次穿越了,自然早就是死而复活的人。他抽出剑朝公孙瓒走去:“伯珪兄,备送你一程。”

    一剑断喉。

    没有再给公孙瓒说话的机会。

    这烽火台与公孙瓒有缘。

    来的时候,刘备在这地方接他。

    走的时候,刘备在这里送他。

    也算是有始有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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