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晒得礁石发烫时,阿莲发现蛟纹镯上多了道裂纹。她蹲在浅滩清洗,却见裂缝里渗出金红色液体,滴落处竟浮起盏巴掌大的人鱼灯。灯芯不是火焰,而是颗嵌着鱼钩的乳牙——正是陆青阳七岁时被疯婆婆拔掉的那颗。
“这灯该往东去。“
陆青阳刚触到灯盏,耳边突然响起婴孩啼哭。声音来自西南方礁石群,那里不知何时冒出了座青砖祠堂,檐角青铜铃的裂纹竟与他手中珊瑚剑的缺口完全吻合。
推开祠堂斑驳的木门,霉味里混着海腥气。
九百盏人鱼灯悬在梁间,每盏灯座都刻着陆家族谱名讳。最中央的灯盏突然坠落,灯油泼在地上显出一行血字:寅时三刻,潮生东南。字迹与二十五章羊皮卷上的预言一模一样。
阿莲弯腰捡灯时,裙摆扫过供桌。
积灰簌簌落下,露出桌底暗格。陆青阳用珊瑚剑撬开,里面躺着具巴掌大的黑檀棺材,棺盖上钉着九枚褪色鱼钩——正是他七岁高烧时,疯婆婆在他床前钉下的镇魂钉!
“棺里是...“
阿莲用鲛绡帕裹住手掌推开棺盖。棺内铺着褪色红绳编织的襁褓,裹着枚干枯的脐带结。当陆青阳的指尖碰到脐带时,祠堂突然剧烈摇晃,九百盏人鱼灯同时转向东南,灯芯全部指向他心口愈合的钥匙孔。
潮水漫进祠堂门槛时,褪色红绳突然从棺中射出。
阿莲展开鲛人翅膀格挡,红绳却穿透羽翼缠住陆青阳脚踝。被缠住的皮肤浮现出黑鳞纹路,祠堂四壁跟着显现出壁画:画中疯婆婆抱着黑鳞婴儿跪在海边,正用鱼钩挑断婴儿脐带,将脐带血滴入褪色红绳。
“原来红绳是脐带染的!“
陆青阳挥剑斩断红绳。断绳落水即化血雾,雾中浮出三百个透明人影,全是当年被替换魂魄的陆家子嗣。这些人影突然扑向阿莲,撕扯她翅膀上的羽毛,每片羽毛落地都变成带倒刺的鱼钩。
珊瑚剑突然发出悲鸣。
剑柄上的独眼滚落血泪,泪珠砸在地上凝成枚蚌壳。阿莲用蛟纹镯叩击蚌壳,壳内竟传出疯婆婆的声音:“阳娃子,婆婆的鱼钩不是害你...“声音响起的刹那,所有人影停止撕扯,齐刷刷转向西南海面。
潮水已涨到腰际。
陆青阳涉水走到供桌前,发现海水漫过的族谱名讳竟在变化。那些被红绳系住的名字渐渐褪色,取而代之的是海族古老的象形文字。当“陆青阳“三字完全消失时,供桌突然裂开,露出底下青铜铸造的婴儿摇床。
“这是我睡过的...“
他抚摸着摇床边缘的齿痕。七岁前的记忆突然清晰:这摇床会在他入睡后沉入海底,每次浮上来时,床尾都多出枚带血鱼钩。疯婆婆总说那是海龙王送的护身符,如今看来,每枚鱼钩都对应着个被替换魂魄的海族婴孩。
阿莲突然抓住陆青阳的手腕。
潮水退去的祠堂地面,显露出由鱼钩拼成的海图。最中央的礁石标记处,正浮着他们方才在浅滩见到的人鱼灯。当陆青阳将珊瑚剑插入标记位置时,整座祠堂拔地而起,化作艘巨大的青铜船驶向深海。
船头撞碎月光时,海底浮起三百具水晶棺。
每具棺中都躺着对母子:左边是海族孕妇,右边是陆家死婴,两者心口由褪色红绳相连。阿莲的蛟纹镯突然飞出,镯身在海水中舒展成匹鲛绡,轻柔地覆盖在母子身上。
“该解开了。“
陆青阳用珊瑚剑割断红绳。绳断瞬间,海水里响起三百声婴啼,那些死婴竟睁开眼朝孕妇游去。当母子相拥时,红绳化作荧光消散,孕妇腹部的鱼钩伤疤绽放成珊瑚花。
船身突然剧烈颠簸。
最后一具水晶棺浮出时,棺中赫然是疯婆婆的尸身!她双手交叠护着个褪色襁褓,襁褓里裹着枚青铜钥匙——正是陆青阳心口钥匙孔的形状。当钥匙触及他皮肤时,九百盏人鱼灯从海底升起,灯芯里浮现出被替换魂魄的完整记忆。
朝阳跃出海面时,青铜船停泊在珊瑚礁间。
疯婆婆的尸身突然坐起,干枯的手指向东方。阿莲顺着方向望去,看见三百盏人鱼灯正引着无数透明身影走向深海,每个身影腕间都系着新生的红绳。
“婆婆当年剜眼,是为把海族祭司的残魂藏进陆家血脉。“
陆青阳握紧青铜钥匙,终于看清全部真相:那些被说成镇魂钉的鱼钩,实则是疯婆婆偷偷埋下的引魂标。每当月圆夜他心口剧痛,其实是残魂在指引被替换的魂魄归位。
阿莲的鲛人翅膀最后一次展开。
羽翼扫过之处,疯婆婆的尸身化作珍珠粉飘散。粉末融入海水时,所有水晶棺同时开启,母与子手挽着手沉入归墟,他们腕间的红绳在海水中生长成金红色的珊瑚枝。
正午的阳光穿透海面,照在青铜钥匙上。
陆青阳将钥匙按向心口,愈合的皮肤下传来锁芯转动的轻响。九百盏人鱼灯突然调转方向,灯光汇聚处浮现出完整的海陆盟约——那些被陆家篡改的条款正被海浪重塑,盟约最末行,赫然是疯婆婆用鱼钩刻的歪扭字迹:
“以血还魂,以灯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