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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人情投资

    但其他内务府裁撤人员就没那么幸运了。尤其是早就断饷的那一批人,经过几年时间,愈发寒碜起来了。

    以往瞧不上的东西,现在想来都嘴馋。以往四五品的官宦家庭,现在也把吃顿好的二荤铺作为炫耀。肉摊前,平日里无肉不欢的旗人,也难得出来买肉了。

    东西城卖猪头肉的都挑着“红柜子“,老远就听见拖着长腔的吆喝:“卖熏鱼儿咯——炸面筋嘞——“

    可您要是真去买,十回有八回得赔着笑脸告诉您:“对不住您呐,面筋今儿个卖完了。要不您捎点儿这个?好歹帮衬帮衬生意不是?”

    这买卖做得那叫一个讲究!既顾全了主顾的体面,手上的片肉功夫也好。老师傅那把大刀耍得贼溜,“唰唰“两下,肉片儿薄得能照见人影。

    眼瞅着盘子里堆得跟小山似的,细一掂量却没几两实在货——可偏偏叫人涨了面子。

    这软炸肝尖做得也是这门生意。七八两猪肝裹上一层面衣,炸出来愣是能堆满一大盘。克五这样锦衣玉食惯了的爷们儿,哪懂得这些市井门道?还当是四九城又兴起了什么新鲜吃法,吃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旗人日子的败落,连带着街面上的生意都跟着走了下坡路。就连琉璃厂这样往日里靠着京里关系吃饭的地界儿,如今也冷清了不少。

    想当年,多少达官显贵在这儿牵线搭桥、谈买卖做交易,琉璃厂就是个顶体面的中间人。现如今啊...

    如今不成了,送进来的多,买回去的少。铺子一个月有八九百大洋的销售就算不错了。

    同样的,街面上拉车也多了起来,没人买卖就没了介绍费。虽然陆嘉衍早就赚回了本钱,把赁车费降到三十铜元。车夫的生活依然不如从前了。

    要说这琉璃厂的生意经啊,那门道可不浅,除了那个门可罗雀的店铺生意。主要还是靠三大块业务:

    头一桩就是“寄卖”业务。也就是熟悉的达官贵人,把好物件搁到这里头来卖。这生意以前红火,现如今啊全看缘分了。

    第二桩讲究的是“蒙“字诀。但凡有进了店里的。甭管是卖家还是买家,掌柜的绝不明说。掌柜会先拿眼梢打量一下穿着,再拐着弯的探一探家世,连奉上的茶叶都是来试探虚实的。末了还得让客户自己报个价。要是露了怯?呵呵,那可就...

    最普遍的就是第三桩,全凭自个的人脉牵线搭桥。掌柜的心里都有一本账,哪位爷阔绰、好哪口儿。寻着对路的好物件,专程请人来看货。因着投其所好,十回倒有九回能成交。

    这头一桩寄卖的营生,如今全凭运气;第二桩“蒙“字诀的买卖也越发难做了。自打造办处裁撤了大批匠人,这些失了皇粮的手艺人,只得重操旧业。

    手艺精湛的尚能混口饭吃,那起子手艺不济的,却也各有各的门道。

    就比如那专司写款的师傅,寻个民窑出的上等坯子,提笔蘸釉往底款上一题,送进窑里再烧一道。

    嘿,转眼就成了官窑的物件!这般伎俩自然瞒不过琉璃厂里那些老狐狸,可要糊弄那些往来客商,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那些个手艺精湛的老师傅,专接定烧瓷的活计。虽说是民窑烧造,可件件都是精工细作的好物件,往日专供达官贵人把玩。如今市面上,这等精品是很难见的。

    自打这些仿品充斥市面,琉璃厂的生意更是雪上加霜。唯独那王掌柜是个明白人,早早攀上了陆嘉衍的门路。

    这些年来着实赚了不少现大洋,只是这身子骨却是一日不如一日。眼看琉璃厂也不赚钱,最后把铺面盘了出去,回家将养身子。如今也就偶尔接些老主顾的买卖,权当赚些零花银子了。

    如今陆嘉衍在琉璃厂的名声可是不小,隔三差五就有掌柜的上门拜访。不过他向来只谈生意,照旧过自己的日子。

    这日晌午,步兵科的虞主任竟亲自登门,脸上堆着少见的笑容。两人寒暄过后,虞主任搓着手开了腔:

    “陆老师啊,您这可真是真人不露相!”虞主任满脸堆笑:“老话说人不可貌相,谁能想到您不显山不露水的,竟是琉璃厂的行家里手?昨儿个要不是饭局上有人点破,我还被蒙在鼓里呢!”

    陆嘉衍一听这话音儿,心里顿时明镜似的——这位爷准是遇着什么难处,想淘换件好物件了。

    “虞主任您太客气了,”陆嘉衍拱手笑道,“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只要是陆某力所能及的,定当效犬马之劳。”

    虞主任闻言,脸上顿时显出几分窘迫,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还不是为着赴东洋士官学校进修的事......这批复选名单上本是有我的,可如今有人......”

    他欲言又止,重重叹了口气,“若再不使使劲儿,只怕这机会......”

    陆嘉衍会意,轻咳一声岔开话头:“虞主任想要什么样的物件?字画还是瓷器?若是其他门类,我也可以帮着寻摸。”

    “字画......”虞主任声音低了下去,“不能太名贵,我......囊中羞涩”他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这要求着实为难——既要体面,又要有分量,还得价码合适。

    这些日子他跑遍了琉璃厂,次次都是失望而归。眼瞅着截止日期将近,若再找不到合适的,这辈子的前程怕是就在学校蹉跎了。

    陆嘉衍略一沉吟:“虞主任,您手头能拿出多少?八百大洋可使得?“

    “使得!一千都成!只要能有幅......“虞主任话音未落,突然瞪大眼睛——只见陆嘉衍已从内室取出一轴画卷。

    “这是墨存先生的山水,正经的宫廷画师。”陆嘉衍徐徐展开画卷,“单论画作,七八百大洋顶天了,确实寒酸了些。可妙就妙在——这位是乾隆爷御用的画师。”他指尖轻点一处,“您细看这儿,多亏这位爷有这爱好。”

    虞主任凑近一瞧,顿时呼吸都急促起来:“这、这是......印章!”

    陆嘉衍含笑点头:“多亏关教授提点。画作本身是一回事,有了这个,分量可就不同了。”他轻轻卷起画轴,“八百大洋,这画就是您的了。”

    陆嘉衍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画若搁在铺子里,再等些时日也许能卖出更高的价钱。可眼下这几百大洋的利润,换来的是一位未来军中要员的情谊,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值当。要知道,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赴东洋深造的,往后最不济也得是个高级教官的位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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