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关羽的形象与刘备想象中不一样。
他的脸并不是重枣之色,而是红润强健的血色,也就是气血极为充沛的武人特有的气色,这种面色不算特异。
眼睛也不是什么丹凤眼,而是炽烈如火的圆眼,目光射人,有狮虎之威。
但那张神元气足的脸,配上那双精光如电的眼睛之后,看起来就确实显得极其深刻,给人的印象就是一见难忘的朱红阔面。
长髯暂时也还没有,因为此时的关长生才十八岁。不过很快就会有了,已经长出了两寸的须髯,非常浓密,确实是整齐的美髯。
最重要的,是神情。
此时的关羽,神情中没什么傲气,亡命的孤胆之气倒是不少。
缓缓看了刘备一眼过后,关羽没有说话,慢慢的拱手行揖,似乎有些提防。
刘备见状心中一凛,知道自己过于热切了,松手抱拳还礼,眼中也不再有那种看待绝色美人的眼神。
这初次见面,又没多大恩义,太过热情只会让人不安。
兄弟情义是要靠时间浸润的,怎能一见面就作断袖之态?
“郎君,胡人已除,跑了两个,可要追击?”
一个骑兵过来问道。
“不追了,此处常有马匪,把这些胡人尸体置于北边路口作为震慑便可。”
刘备转头吩咐,随后牵了匹胡人的粗壮战马回来交给关羽。
“长生且随我来,我先给你寻个落脚处……过太行而不入山为寇,想来长生也不是为非作歹之人,不知为何落罪亡命?……”
回过神的刘备,已恢复了平日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与往常带新兵时一样带着关羽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攀谈。
对待关羽,也如同对待其他弟兄一般无二。
便如一开始对待张飞一般,没什么特殊照顾。
人人皆同,才是仁爱,若心有偏颇,那便不是贤德了。
……
关羽,字长生——这字是几年前关羽故乡的一个老儒士取的。
河东民风尚武,贫家也常以武谋生。关羽家中孤寒,却天赋异禀,十五岁的时候便能以武护院。
老儒士其实是关羽的雇主,在解县乡下开了私塾讲学,平日里教亭间小儿识文断字,顺带着也教了关羽识字,得了束脩也总是和关羽分而食之,算是亦师亦友。
那儒士百家兼修,也信道,说关羽面相神异,这‘羽’字颇有羽化飞升之意,所以给他取了长生这个道家字号。
关羽却并不知这位忘年老友的名字,只知这儒士姓刘,落了罪被贬为了庶人,只能教书谋生。
但那儒士只教蒙学,说是识文断字就好,学多了容易害人。
蒙学小儿们尊称其为刘夫子,关羽也是如此。
那刘夫子平时修道,会很多方术,但却从不以道法方技谋财。
关羽问他为何,夫子说道法自然,若以道法刻意谋财,那就失了自然,方术便毕定无准,无准之术便是害人。
那夫子虽落罪,却不愿害人。
到了今年,解县换了个县令,县里没出天灾,但却苛捐无数,乡里读得起书的孩子没几个了,还出现了大量逃民。
刘夫子没再雇佣关羽,因为雇不起了……
关羽也没打算要钱,反倒自己出外寻猎或行镖,带酒肉回来与刘夫子分享,以作朋友之义。
几个月前,县里又加了马税,可河东本就无马,哪来马税可缴?
逃民越来越多,河东解县本是天子脚下司隶重地,却搞得民不聊生,田地荒芜。
那些被点为役首的中等户,皆是刘夫子蒙学的家庭,如今却个个都想逃亡。
刘夫子不忿县中课税害民,以至乡民失地为奴,便去了官廨求告,想请县里修些德政,让乡民好好耕种,莫要让汉民失了田地。
但刘夫子刚入官廨不久,便被县令门下主簿所杀,罪名是……罪庶之人擅入官廨。
关羽当时在外寻猎,回来知晓此事后恼怒无比,持刀直入官廨,杀了主簿,取其首级而走,县中无人敢挡。
但拿主簿首级回乡祭刘夫子时,亭里那些中户却纷纷举告关羽……
因为关羽已被悬榜通缉,这是连坐之罪,若不举告,整个亭的人都得落罪。
关羽只得亡命北逃,过并州入太行,避开城池与人多之处,走飞狐道来了涿郡。
他听闻辽东没那么多官吏,又有鲜卑为祸,本想前往辽东驰刑戍边。
但既然在涿郡遇到了合适的地方,那便先留在此处看看……或许这位刘玄德,与刘夫子,也有些相似之处?
好歹都姓刘,也都在为民谋土。
刘夫子从不以技害人,关羽也不打算以武为寇。
刘夫子为汉民之土而死,关羽也乐意为民守土。
……
刘备并没有刻意与关羽来往,只按正常流程给关羽寻了营房,入了自己的义勇部曲,以其身手任命为甲士队率。
不过,登记编户的时候,刘备问了关羽:“若我登记关长生……恐怕不太合适,你受悬榜通缉,按律不该入军。最好重新落个名字,我登记一块土地给你,把你编入我的家臣,便是良民身份了。”
“此事难道不违律法?”
关羽抬眼看着刘备。
“当然违法。但你犯的律法是灭族,我这却只是个私改编户的小罪,我担个小罪便能免你灭族,有何不可?”
刘备摇了摇头:“长生,你觉得你杀那主簿,是罪过吗?”
“……不是……某只恨没把那县令也杀了……”
关羽想了一会儿,摇头。
“既然如此,那我将你编为良民……是罪吗?”
刘备笑了笑:“我为你另取个字吧。羽乘风而动,远走高飞,此龙腾入云翱翔长空之意,便叫你……云长,可好?”
“……蒙郎君美意,羽领受拜谢!”
关羽看着刘备,想了一会儿,见刘备神情真挚,抱拳低头称君。
他确实是乘风离乡远走高飞,此字正合命数,乃道法自然。
只是,关羽仍然没有称兄。
刘备也不为意,给关羽办了家臣兵传,编入自己亲卫部曲,仍为队率。
……
九月乙酉。
吉日,适合祭祀。
涿县县令公孙伯珪的追悼祭典正在举行。
刘卫伤愈,出了馆舍在县内义堂主持丧事,本郡官员的祭典必须由他主持。
刘备并没打算一直将其软禁在馆舍中,刘卫是太守,太守得有太守的体面,刘备没打算行欺压之事,只是想尽量让刘卫依靠自己罢了。
毕竟刘备至今还没得官,朝廷的征令来得越晚,刘备心里就越是不安。
果然,就在祭典上,刘备迎来了一份完全不合规的征辟书。
中山国相门下督,兼任中山上计的王门,前来赴公孙瓒的祭典,顺路给刘备带来了征辟书状,说是朝廷公使被太行贼所害,书状是从其尸体上找到的。
而且,只有书状,没有印绶。
王门说,印绶可能是落到太行贼手里了。
刘备很怀疑这个‘太行贼’就是王门本人,但这征辟书状拿给刘卫看了之后,刘卫却表示这确实是真货。
朝廷给刘备任命的职务是‘代安熹尉’,而且发出的时间是四月。
同时,王门还向刘卫转交了段熲的讣告,以及王甫入罪身死的通告。
很显然,朝廷是把讣告和征辟书一起发出来的。
也就是说,刘备刚离开雒阳没多久,这征令就已经发出来了,但却隔了五个多月才收到。
而且还是在追悼会上收到的……
安熹尉……
这职务,怎么看都觉得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