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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三人共白头

    温如玉他知道她是为常剑秋鸣不平。

    “他肩头担着这样的宿命,一步踏错,只会让更多的人如他一般家破人亡、颠沛流离。”

    山路尽头,一座宸寒殿耸立于寒月下。

    温如玉步子停住,回眸淡然看着她。

    “没有人理应崇高,理应舍生取义,如何选择都无可指摘。只是习武之人,初心为行侠、为仗义,万事应以苍生正道为先,不可宥于一己之执念。”

    “正是因为这世道不公道,我们才更该持心守正。”

    宁姚仰首望着,他眉目清冷如霜,眸光却是温煦的,说的大道大义,她不懂,只知常剑秋并未做错什么。

    温如玉浅淡一笑,“夜凉了,回去吧。”

    溯崎山山腰。

    一片寒肃,枝叶萧条。

    宁姚在那院落外踌躇半晌,终是举步推开院门,那只机关狗还未来得及吠出声,颈后被一点,瞬间乖觉,盘起身子卧在一旁。

    正要叩门,槅扇门却被倏地打开了,老头黑着一张脸倚在门框上,捧只紫砂壶瞥她一眼,仰首对着壶嘴嘬一口茶。

    宁姚埋首圈臂一揖:“见过千机长老。”

    略一抬头,胳膊后探出半张脸,嘿嘿一笑。

    “晚辈先前并非有意爽约,只是事出紧急,不得不赶赴葬仙谷,没顾得上向前辈辞行,还请前辈见谅。”

    千机长老眯眼,盯她半晌,眉心愈蹙愈紧。

    宁姚心念急转,沉声道:“凌魔的机关傀儡非前辈不能破。”

    屋内那只五彩斑斓的机关鹦鹉捡着一句话,一面振翅飞出屋外落在廊下的横栏上,一面尖声喊一句“不能破、不能破”。

    宁姚唇角抽了抽。

    千机长老皱眉看她,终于开口:“你谁呀?”

    “你谁呀。”

    木鹦鹉惟妙惟肖学一句。

    宁姚无语,这老头记性这么差的么,这才多久。

    “前辈不记得了?在下是剑宗弟子宁姚,之前误入贵地,前辈还曾应允传授晚辈机关术。”

    “机关术。”

    鹦鹉扬颈东张西望地喊一句。

    千机长老愤然拂袖:“信口雌黄,我派祖师有训,机关术从不传授外人,况且是素昧平生之人,我怎会有如此一诺。”

    她一时惊怔了,先前是谁说自己根骨奇佳、颇有机缘硬要教来着,扭头忘得一干二净,倒弄得她像个专坑孤寡老人的江湖骗子一样。

    那鹦鹉尖声喊一句,“此一诺。”

    宁姚偏头看那五彩鹦鹉一眼,真想把这蠢东西塞进灶里烧了。

    思忖片刻,继续道:“前辈这屋中有微型七弦琴,拧动旋钮可奏《潇湘水云》,还有庭前那机关犬,关隘在颈后三寸,”她抬眸看向千机长老。

    “然否?”

    再志得意满瞪那蠢鹦鹉一眼,它转转脑袋,果然噤了声。

    千机长老脸色微变:“你……”

    宁姚拱拱手,正色道:“晚辈绝无半句虚言,前辈必有应对之策。”

    “对之策。”

    千机长老漠然低眉,道:“无数英豪都束手无策,我一介行将就木的老朽,哪里有法子?”

    “有法子。”

    “事关重大,前辈若不信,可随我去。”

    “什么冗人琐事,我不去。”

    他背身往屋里走。

    宁姚急声道:“天毒勾结齐王、意图谋逆,若不加拦阻,又将是苍生之祸。”

    “生之祸。”

    千机长老搁下紫砂壶,撩袍在一张圈椅上坐下。

    “与我何干?”

    “我……”

    木鹦鹉未来及重复完一句话,一柄带鞘的剑砸过来,连忙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

    要学机关术,须得从最基础开始,从最重的蛇纹木到最轻的轻木,从白杨到乌木,成百上千种木料的特性都得牢记于心。

    宁姚也问过千机长老为什么愿意教她,彼时,她在一堆木料中望洋兴叹,自认没什么天资。

    千机长老望过去,难得正色一次,说她无惧无屈,算有几分胆魄。

    这日,天色阴阴沉沉,一过晌午,果真就飘了雪。

    屋内一只暖炉哔剥地燃着,宁姚推窗,清冽的寒气涌入,满室熏香暖意瞬间侵消下去。

    她探手出去,细碎的雪沫子翻入廊下,缓落在掌心。

    还没来得及多愁善感,就看见有人冒着风雪直奔偏殿而来。

    柳怀盛早瞧见她站在窗口上喝风,径直推了门。

    “这么大的雪,怎么还开窗?”

    他从斗篷下捧一只坛子,往桌上一搁,搓手顿脚地摘了斗篷抖抖积雪。

    宁姚有些头疼,问道:“你又来做什么?”

    柳怀盛不紧不慢地挪到暖炉边烤手。

    “天寒地冻,拥炉看雪,好兴致。”

    他又从袖子里摸了两只番薯,扔到暖炉里,说道:“我从膳堂后厨拿的,总不好吃独食,喊了楚清璃那个长舌精一起过来。”

    他拿铁钳将番薯往里戳了戳,低头看看,遍地的木头,随手拾截木头添进炉里。

    宁姚赶忙扑过去将那截木头抢出来,里端已烧焦了。

    这是千机长老给的木料,上好的黄杨木,让她用来雕刻熟悉木性的。

    “小气劲儿。”

    柳怀盛嘟囔一句。

    宁姚偏头瞪他一眼,“这么大风雪,你是来送番薯的?”

    他干笑两声,“还有一桩小事。”

    他敲了敲那坛子,说道:“这酒叫‘松露竹香’,取白露时分松针上的晨露酿成,再于当年初雪之际,埋于竹林之中,藏足二年,再开坛而饮。”

    “那叫一个清冽绵醇,松香竹香缠绕舌尖,给个侯爵都不换。”

    “城内最大的一座酒坊生意能蒸蒸日上,凭得就是这‘松露竹香’。达官显贵早订光了,满城的人,捧着银子都未必买得着,”

    他挑了挑眉,藏不住的得意道:“巧的是,这酒的配方无意被我瞧见了,小爷为这坛子酒,白露那日跑遍整座山,才得这一坛。”

    “好容易等来今日初雪,这整座山只宸寒殿后有一片竹林,你不忍见我功亏一篑吧?”

    宁姚哼一声,“关我什么事?”

    窗外雪骤,满山积白。

    她往窗外望望,见楚清璃也冒雪而来,转头瞥他一眼,“好歹撑把伞。”

    雪花纷落,后山竹林,三人选棵俊拔的修竹,旁边挖坑,转眼落了一层薄雪。

    宁姚捧那坛酒,撑伞立在后头,楚清璃和柳怀盛掬雪撒入坑内。

    她接过酒坛子小心放入坑内,掺雪的泥土一点点埋上去,好似将光阴倥偬也一同埋下。

    二年缩作一瞬般,她忍不住慨叹。

    “也不知二年之后,我们是怎样的光景。”

    柳怀盛:“指定已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倒真会给自己贴金,这样大的脸,真不知要费几多金。

    宁姚将伞侧了侧,伞面上的积雪滑下,落在他脖颈上。

    柳怀盛一激,一下跳了起来,“好凉、好凉……”

    揪着衣领往外抖雪,奈何瞬息全化了,衣领被浸湿。

    他气哼哼扬一把雪过去,宁姚将伞一斜,全数挡下,防备着他撒雪过来,不成想下一瞬伞被夺去了。

    柳怀盛提着伞飞速跑开,笑得得意又欠揍,他环着那棵竹子,忽一脚蹬上去,厚厚一层积雪汹涌落下来,砸了三人满头满脸。

    “以后,这酒,得三个人一起喝。”

    他们围在暖炉边,柳怀盛翻了翻炉内的番薯,说道:“自然,到时候一起挖出来,先抱着满山转一圈,馋死他们。”

    宁姚倚了藤椅坐着,不由莞尔。

    “好了好了。”

    柳怀盛一面说着一面将番薯夹出来丢到地上,他起身去宁姚书桌上捞一沓素笺,按在番薯上从中间掰开,用纸裹了,递给宁姚和楚清璃一人一半。

    宁姚捧着半只番薯,细看那纸上的字,还是她今天新写的。

    “你说,千机长老的机关术比凌魔怎么样?”

    柳怀盛看着宁姚,她正捧一截木头,小小一把刻刀一下下刻上去,看模样还真猜不出来雕的什么。

    “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他为什么这么些年不收徒,偏捡了你回去教?”

    宁姚白他一眼,懒得搭腔,盯在手中的刻刀上。

    外面雪势不减,山川苍野被映照成明亮的银白,窗纸也一片透亮,漫天漫地的清寒。

    三人围坐在一处,拥炉看雪,一时静默,时光也一并沉寂下去,仿佛这样的年月是最最寻常不过的,余生尚有无数这样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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