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已进入民国时期,但许多遗老遗少仍未死心,尤其是皇上仍在位,内务府依旧运作。那些刚失去生计的王公贝勒们,生活虽不如从前,但尚未到无法维持的地步。
他们依旧挥霍无度,毫不考虑未来。心中仍抱有一丝幻想:这不过是乱臣贼子作乱罢了。回想当年,不也曾离京避难,最终不还是回来了吗?保不齐那一天,天下仍会重回八旗手里头。
当然,也有一些人左手进右手出,未曾攒下积蓄。此时,他们便陷入了困境。那他们如何应对?只能私下偷偷变卖家当,以维持表面上的体面。
这不,陆嘉衍就遇上了这档子事了。他刚带着小宝回到贝勒府,梁锦儿便叫住了他:“今儿先别急着回去,在府里等一等。具体怎么回事,等下见了人再和你说。委屈你在门房和下人一块吃点东西。你知道贝勒爷在家里……”
陆嘉衍不用她继续往下说,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这事说穿了实在伤人。内务府里大多是包衣奴才当差,上三旗的极少。既然是奴才,又怎能上桌与他们平起平坐?更何况他还是连包衣奴才都瞧不起的庶出。那就更不该在贝勒爷面前露面了。
本以为与下人一同吃饭,定是粗茶淡饭。陆嘉衍一上桌才发觉,王公贝勒与内务府的差距,绝非一星半点。四九城里谁人不知,内务府不过是暴发户罢了。谁家新宅落成,若寻不出一幅古画,那必定是内务府的新官。
真正的大户人家,讲究的是底蕴。陆嘉衍一坐下,望着满桌的菜肴,不禁愣住:“今儿贝勒府上办什么宴席吗?”
“嗨,陆小哥,外行了不是。今儿贝勒爷不过是随便垫吧一口,吃的是杂酱面,外加一碗鸡汤罢了。”门房的老杨笑着解释道。
“那这些是……”陆嘉衍难以想象,既然只是吃杂酱面,为何桌上还摆着这些?难不成特意为下人准备了四菜一汤?
“嗨,贝勒爷吃杂酱面,得配上鸽子肉。这一大家子,少说也得用上十多只鸽子。还不是每块肉都要,只取腿肉,其余的都弃之不用。你瞧瞧,这鸽子汤不就炖上了?不过用的都是上半身。你再看看这,府上炖鸡汤,得用三只老母鸡炖一锅。鸡头、鸡脖、鸡脚不要,内脏也不要。胸肉不要,只取六只鸡腿和六只鸡翅,剁开放进汤里。香菇得泡开了挑,小的不要,只留品相好的。五花肉取五花三层的差一点的不要。瑶柱泡好了,碎的散的也不要。这不就多出这些吃食了吗?放心吧,绝对不占主人家便宜。”老杨一边说,一边笑着给陆嘉衍夹菜。
陆嘉衍听得直摇头,心里暗叹:原来这鸽子汤、青椒炒鸡杂、酱烧鸡块、瑶柱炒芹菜、香菇炒肉,竟都是人家不要的下脚料。
饭后,陆嘉衍没在院子里多待,径直去了门房看书。等了一个时辰,他估摸着今天怕是有什么事耽搁了,正打算告辞,梁锦儿却差人来叫他了。
陆嘉衍被领到后罩房,梁锦儿叫人关了门窗。屋里坐着三位妇人,正等着他。梁锦儿开门见山地说道:
“这都是自己人,姨娘也不瞒你。这一大家子不容易。老爷子只管花不管挣,眼看着要落下亏空来。咱也陆陆续续送了些东西出去,可是价钱实在是低,我琢磨着那些下人靠不住。小陆子,姨娘待你怎么样?能不能帮帮姨娘?咱们这脸面实在拉不下来,否则也不会为难你。”
陆嘉衍起身一拜,恭敬地说道:“姨娘太客气了,几位夫人放心。先拿一些小物件,我拿出去打个样,大伙看看价格合适吗?要是事办得称心,今后我就跑个腿。要是办砸了,几位抬抬手,也别怪小的办事不利。”
几位妇人对视一眼,觉得陆嘉衍的话在理,便冲着梁锦儿微微点头,算是同意了他的提议。
梁锦儿转身打开一个小柜子,取出一个精致的小锦盒,递给陆嘉衍:“小陆子,这里面有几件小物件。你就去跑一趟,甭管卖多少钱,卖了就拿回来。放心,不会怪你的。”
陆嘉衍接过锦盒,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她们打发走了。他心里明白,自己在她们眼中终究还是个下人,不便多言。
作为后世来人,他比谁都懂得能屈能伸的道理。挣钱嘛,没什么寒碜的。这一盒东西,正是他的起点。只有攀上这高枝,才有机会翻身
陆嘉衍记得清清楚楚,在座的三位夫人中,首席的正是贝勒爷的正室,左侧是白家的大太太,右侧是王爷家的福晋。哪一个不是富贵人家?这差事若是办好了,他也能跟着捞不少好处。
第二天,陆嘉衍放了学,回家放好东西,特意挑了一支步摇,装进一个小盒子里揣在身上。出门前,他还换上了唯一剩下的一套绸子衣服。
这时代,向来是先敬罗衣后敬人。琉璃厂里多的是狗眼珠子,若你穿着一身布衣进去,掌柜的不往死里压价,那就不配做这行了。古玩行当里,想找个好人?那你可来错地方了。他们靠的就是眼力吃饭,若不拿捏、不贬低,又怎么赚钱?
至于去哪儿,陆嘉衍早已想好。琉璃厂有一家福宝斋,老掌柜还算厚道。只有在这家铺子跑一趟,才能得到满意的结果。
陆嘉衍没有直奔福宝斋,而是先在周边的三家店里费了些功夫。他进店时,福宝斋的伙计眼巴巴地看着,就连老掌柜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看着陆嘉衍接连气愤地从几家店里走出来,掌柜们甚至追到门口挽留,老掌柜心里已经有了底——东西对路,而且成色不错。若不是容易出手的俏货,那几家掌柜也不会如此失态,他们可都是老狐狸了。
老掌柜转身走进里屋,吩咐道:“富贵,等下叫我一声,把碧螺香拿出来,待会儿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