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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叫不醒的子孙

    陆嘉衍的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摩挲,喆镡爷爷的簪花小篆工整地爬满页边。那些注解条理分明,连火器膛线的打磨要诀都写得明明白白。他不由得叹息:有这等手艺,何愁不能安身立命?

    翻到《火器》一章时,一张薄如蝉翼的笺纸飘然落下。陆嘉衍拾起一看,惊得险些打翻油灯。只见上面写道:

    “吾儿吾孙:若见此笺,想必家道已败。书斋《醒世箴言》中藏晋西票号银票五百两,权作东山再起之资。切记:玩物丧志,终成笑柄;勤学苦练,方为正道。“

    陆嘉衍急忙翻出那本蒙尘的《醒世箴言》,果然在扉页夹层中寻得一张泛黄的银票。票面朱红大印犹在,只是边角已有些许虫蛀。他捧着银票,仿佛看见那位老大臣深夜伏案落泪,偷偷为不肖子孙留下最后一线生机。

    翌日,陆嘉衍揣着银票来到晋西票号。掌柜的戴着西洋眼镜,将银票对着天光仔细端详,又翻开厚重的账册核对。半晌,才慢悠悠道:“这笔款子存了二十三年,连本带利共计一千七百三十六两。“

    陆嘉衍强压心头狂喜,将零头兑成现银。掌柜的拨着算盘珠子:“一两纹银兑一块四角银元,三十六两便是五十块大洋,外加四个银毫子。“

    说着,从钱柜里取出银元,叮叮当当数了五十枚,拿桑皮纸卷好,又添上四个银毫。

    银元在柜台上闪着冷光,陆嘉衍却觉得手心发烫。这些银钱,本该是喆镡重振家业的资本,如今却落在他的手里。

    陆嘉衍将沉甸甸的大洋收进樟木箱子,又去羊汤铺子办了交接。将账本和钥匙递出去的时候,他瞥见灶台上那口熬了十多年羊汤的大铁锅,锅沿已结了一层厚厚的油垢。揣着最后一份盈利,陆嘉衍转身离开。从此,这飘着羊膻味的小铺子,再与他无关。

    转过两条胡同,进了常去的二荤铺子。他摸出两个银毫拍在柜台上,叮当作响。“拌三丝、凉拌海蜇、炸豆腐,再来壶莲花白。“跑堂的应声去了,不多时端来酒菜。

    陆嘉衍就着小菜自斟自饮。这时,范先生佝偻着背走进来,青布长衫已洗得发白。他要了盘拍黄瓜,二两散白,在角落里独坐。

    陆嘉衍望着这位曾经的老师,如今他每日在胡同口摆摊:一张瘸腿的方桌,一方砚台,一支湖笔。替人写家书、诉状、契约,一天下来不过挣得二三个银毫。可这顿酒,却是雷打不动。

    范先生抿着酒,目光涣散。或许这二两散白,能让他暂时忘却科举废除的痛楚。那些四书五经、八股文章,终究敌不过时代更迭的洪流。他就像他那逝去的青春一般,过去了便是过去了。

    转眼三日,陆嘉衍已在新居安顿下来。这院子虽有些年头,青砖黛瓦却还齐整,只是檐角几处瓦当脱落,廊柱漆面斑驳。天井里那株老槐树倒是枝繁叶茂,投下一地斑驳。

    他寻了几个手艺好的工匠,揣着大洋先去烟铺买了三盒“哈德门“,又绕道庆丰司割了五斤上好的牛腱子。回到家,将牛肉洗净下锅,清水慢炖。灶膛里柴火噼啪,肉香渐渐溢满小院。

    晌午时分,陆嘉衍将炖得酥烂的牛肉切成薄片,满满码了一大盘,浇上酱油,撒了葱花。又盛了一大盆白米饭,连同一壶老酒,摆在槐树下的石桌上。

    “师傅们,歇会儿用饭吧!“他招呼道。工匠们放下工具,围坐过来。按着老规矩,东家管饭是应有之义。众人就着牛肉,大口扒饭,不时啜口老酒解乏。众人蹲在树下,倒有几分市井烟火的热闹。

    陆嘉衍转身进了灶间,舀一勺牛肉汤,下了一碗阳春面,铺好了牛肉。他端着碗坐在堂屋,就着窗外的打骂声下饭。

    那喧闹声愈演愈烈,夹杂着拳脚相加的闷响。待他慢条斯理地吃完面,外头的动静仍未消停。陆嘉衍搁下碗筷,整了整衣襟,踱步出门。

    拨开围观的人群,只见一个壮汉蜷缩在地,护着头脸。陆嘉衍定睛一看,竟是喆镡家的仆人牛大壮。问起缘由,原是这汉子饿极了,在胡同口偷了两个肉包子,被店家追着打了一路。

    “且住手!“陆嘉衍喝道,“包子钱我替他赔了。“说着摸出一个当十的铜元,交到在店家手里。

    他扶起满身尘土的牛大壮,汉子粗布短打上尽是脚印。“大壮,你这是何苦?“陆嘉衍皱眉道,“凭你这身板,码头扛包、拉洋车,哪样不能糊口?“

    牛大壮抹了把脸,嗫嚅道:“陆少爷有所不知,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可咱家少爷还在,我总不能......“话未说完,这七尺汉子竟红了眼眶。

    “寻个正经差事吧,“陆嘉衍压低声音,“你家少爷那边,你顾不得了。若实在放心不下,买些米面备着便是。“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把银元,悄悄塞进牛大壮手里,“莫要让他知晓,否则转眼就进了烟馆的账房。“

    陆嘉衍估摸着有五六块银元,够他们撑些时日。若非那老匠人留下的意外之财,陆嘉衍断不会接济这等烟鬼。他打定主意,只此一次,待那败家子戒了烟瘾再说。

    牛大壮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磕头。陆嘉衍摆摆手,目送这忠仆扶着腰离去。谁料当日午后,他就在烟馆门口撞见喆镡。那人打着哈欠出来,眼窝深陷,步履虚浮,径直拐进茶馆。

    陆嘉衍远远望见喆镡要了壶高碎,抓了把瓜子,歪在太师椅上听书。说书人正讲到《水浒传》里鲁智深醉打山门,喆镡却只顾磕着瓜子,眼神涣散,仿佛那惊堂木的响声都惊不醒他的醉生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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