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长老从屋角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翻出一只巴掌大的方形木盒。
他拂去上头的尘土,推到宁姚面前。
“把这盒子打开。”
宁姚不以为意地拿过,心头却蓦地一惊,这盒子沉得意外,不下铁铜,上面是极细致极精巧的机栝,层层叠叠,眼花缭乱。
指尖拨弄那些机栝,良久,却也徒劳,“这盒子有什么说法?”
她还从未见过这样古怪的盒子。
千机长老得意一笑道:“这种盒子名曰‘无隙’,以扶桑木制成,上整整十三道八卦锁,各有所异又环环相扣,变化无穷,机栝繁复,几乎无人可解。”
“这盒子里放了什么?”
宁姚晃了晃那木盒,听不出一点儿声响。
千机长老眸中闪过一瞬茫然,“记不得了,兴许就是个空盒子。”
“天下机关师,除了流云冢,也只有我制得出来。你若能破其中的机关术,世间寻常机关已奈何不得你了。”
从那只七零八落的机关鹦鹉看得出来,她虽在机关术上算不上有天资,可拆起来却利索得很,不擅造却擅破。
宁姚埋头解那盒子上的机关,忽问一句,“流云冢是什么地方?”
像这老头这样得意忘形的人能将其放在自己前头,想必不简单。
“流云冢是这世上机关术登峰造极的地方”
素来神秘,隐于深山不问世事,千机长老也是语焉不详。
宁姚摆弄了半晌,毫无头绪,忍不住泄气,往屋外瞥一眼。
天色已不早了。
“走了,前辈,”
她扬手晃一晃那盒子,“这盒子我带回去研究了。”
“随便。”
膳堂后厨。
说来都是柳怀盛,想找酒喝,非拉她和楚清璃望风。
宁姚隐在老槐的枝叶间,背倚着树干全神贯注摆弄着那个名曰“无隙”的木盒,这寻常一道八卦锁便复杂无比,极难解开,何况是十三道环环相扣连在一起。
心里愈发好奇,也不知是怎样金贵的东西,用得上这盒子。
正思忖间,厨房内传来一阵打斗声,心中暗叫一声不好,急忙跃下进去。
屋内碗碟已碎一地,陈溪云与楚清璃打得正酣,两条长鞭舞得密不透风。
柳怀盛见她进来,苦了脸,“大姐,你是怎么望的风?”
宁姚不搭理他,喝一声,“住手!”
谁听得进去,陈溪云一鞭凌空甩下,楚清璃连忙侧身闪过,那一鞭抽破她身后的一口大瓮,满瓮的水山洪般泄了一地。
楚清璃一跃到了桌子上,一鞭子掀筐青菜过去,被陈溪云一脚踢开,她也跃上桌子,反将桌上一摞盘子打下去,噼里啪啦碎一地。
“别打了,两位姑奶奶,快被人听见了,”
柳怀盛心惊胆战地听着这一片声响,“二位收了神通吧。”
也不知是什么运气,不过就偷偷来拿坛酒,哪知半道陈溪云这大小姐闯进来,这二位碰面一言不合就开打,眼看是没法子收场了。
楚清璃冷声道:“念你是同宗师妹一再避让,你再撒野,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陈溪云狠狠咬牙,“少惺惺作态,入门早又如何,少摆师姐的谱。”
她就是看不过她的凌傲自负。
楚清璃不再多言,长鞭卷风,凌厉甩过去,陈溪云侧身躲开,就势回手一鞭。
楚清璃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鞭梢,另甩一鞭缠住她的左脚腕往后一拽。
陈溪云此下难以躲开,这一鞭下去,一条胳膊估计就断了,宁姚连忙上前,横剑拦下。
“别打了。”
身后,陈溪云得一喘息之机,趁势跃起,直向楚清璃头顶。
楚清璃头皮一麻,险险侧身躲过去,桌上摆着的一方寸许厚的砧板被却抽得七零八落。
这是死手呀,柳怀盛咋舌,这女人可这够心狠手辣的,不过拌了几句嘴。
“陈溪云!”宁姚喝一句。
陈溪云眸光狠决,楚清璃也动了气,二人同时挥鞭出去,都是直向对方面门,毫不留情。
宁姚一剑于两条长鞭中间横穿,凌空飞速旋绕几周,同时缠住两条长鞭,她手按在剑柄上,望望剑拔弩张的二人。
“谊属同门,都别打了。”
“你别管,这是我和她的事。”
“少装好人,你们不是一伙的么?”
那柄剑悬在其间,越绞越紧,僵持半晌。
突然间,剑鞘被生生绞裂,长鞭解开禁锢,陈溪云一鞭瞬间甩出,却是挥向宁姚。
宁姚一时错愕,提剑跃开了。
“真是不知好歹。”
柳怀盛看不过去,拿起长枪冲上去。
“你别裹乱。”
柳怀盛不服。
“我怎么就是裹乱,今日非得教训教训这阴毒蛮横的大小姐不可。”
他长枪大开大合,横抡向陈溪云。
这两位本就势如水火,这下又有个柳怀盛添乱。
挤在一间屋子内,打得不可开交,后厨一时鸡飞狗跳,窗户、桌柜、碗碟缸罐……没有一样留有全尸,灶台都塌了一半,屋心那根柱子从中缺一块儿……
木柱似是终于不堪重负,“咔嚓”一声巨响,几人想都来不及想,齐齐一跃而起,破开屋顶灰瓦跃了出去。
下一瞬,那屋子轰然坍塌。
檩条房梁全数塌下,后厨早碎成渣的锅碗瓢盆被埋在里头,只剩四片墙壁兀自立着。
………
“真是胡闹!你们一个个长本事了!明日是不是要把这昭华殿也拆了!”
代理宗主怒不可遏,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一阵颤栗,伸手指着殿下的四人,气得头疼。
“此事——”
柳怀盛有一说一要辩个是非,话头却被宁姚抢了过去。
“弟子切磋武功时失了分寸,愿领责罚。”
偌大的溯崎山,偏跑去后厨切磋,用脚想都知道是假的。
目光落至陈溪云身上,当时也是这样在昭华殿外跪了一天,满心凄楚忿恨地想报仇……
终是轻叹了一声,“罢了罢了。”
“秦崖等人一个多月没传来消息了,想是遇上了麻烦,你们三个走一趟,去看看。”
近些年天毒的人扮做盗墓贼,四处挖坟掘墓,找的不外是那方国玺。
柳怀盛扭过头望他一眼,“哪三个?”
代理宗主曲指敲在他脑袋顶,再敲过宁姚和楚清璃头顶,“你们三个。”
柳怀盛不服,明明是陈溪云寻衅在先,“凭——嗷——”他抻着脖子怪嚎一声。
“都下去吧,明日启程。”
陈溪云霍然起身,扭头走出大殿,宁姚三人随后离开。
柳怀盛呲牙咧嘴地揉着胳膊,瞥一眼道:“你掐我干什么?我不该问么?明明是四个人闯祸,凭什么三个人受罚?”
宁姚懒得搭腔,楚清璃幽幽道:“你再多嘴,怕就不止是跑跑腿了。”
柳怀盛叹一声,摇摇头,“你护着她做什么?她对你可没手下留情。”
“她遭逢剧变,家破人亡,说是拜入这里,可难免有寄人篱下之感,她——”
“你这人真是,整天装着不近人情,实际心肠软得一塌糊涂。”
宁姚斜睨他一眼,不搭腔了。
宸寒殿。
夜色渐浓,宁姚在庭前踌躇一阵子,终于挪到了正殿前,却又开始犹豫。
殿内灯火葳蕤,缓缓抬手,未叩在门上又将将停住,她也不清楚为什么犹豫。
出神间,殿门却徐徐开了,温如玉立在门边,淡声道,“进来说吧。”
宁姚愕一瞬,跟着挪了进去,见案前铺上素笺,遒劲端雅的一笔小楷写一半。
“师父写的什么?”
宁姚乖觉立在案前研起了墨。
温如玉继续往下写,旁侧摊了一本书,字迹模糊。
“先辈留下的古典,搁在万卷阁受潮,字迹晕开了,重新誊录一遍。”
他危坐于案前,低眉悬腕,身旁就是灯火葳蕤,映在他眉梢、唇角、袖底、襟前,一寸一寸,像霞霓融在他身畔。
有些人就是如此,哪怕置身熙攘繁华,也依旧是清寂出尘。
宁姚望过去,他五官都是精致深刻的,脸上偏长年挂一副淡漠清冷的神色,扁平得像个纸人。
“师父,”
她停下研墨,浅浅唤一声。
“又闯祸了?”
温如玉并不抬眸。
“今日在后厨切磋时,后厨塌了,”
她言简意赅,话落自己都羞惭,又是切磋,倒是爱四处与人切磋。
“掌门命弟子几人探查秦崖师兄等人的消息。”
温如玉搁下笔,“几时动身?”
“明日。”
“你们千万要当心,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暗中打探消息即可,切忌正面冲突。”
宁姚点点头,“弟子记下了。”
说不清为什么,得他两句唠叨,顿觉心安了。
“路上小心,去吧。”
温如玉浅声道。